他想和驻扎京城的府兵比一比,李家不能再这样忍下去。
一直守护百姓的将军,如今要闹得京城生灵涂炭,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人都有私心。
李宗显的外甥是大皇子姜涛,有天家血脉在,未必不能成事。
不日后,死气沉沉的皇宫,该易主了。
然而,就在李宗显带亲信离开的时候。
年前才被打服的鲜卑人忽然发难,趁边关主将离镇之时,大肆侵扰桃口藩镇,军将一时不察,险些失守。
而这时,召李宗显入京的旨意才姗姗来迟。
李宗显在官道上和皇帝派来的桃口监军使刘能撞了个正着,彼此勒马,面面相觑。
刘能:“李将军jsg!你怎敢擅自离开藩镇?奴才手上的圣谕还不曾下达呢!您可犯了大忌讳了。”
李宗显拧眉:“你在混说什么?不是你们的人来藩镇传旨,催我上京吗?”
闻言,刘能心里咯噔一声。他明白李宗显话里的蹊跷,但他不想被卷进这些阴谋阳谋里,否则连命都难留。
好乖乖,难怪福寿不敢贪监军使的好差事,这是压根儿沾不得啊!他竟糊涂了。
刘能为了撇清干系,板着脸道:“李将军慎言!咱家可听说了,边关敌袭,桃口镇险些被攻破,咱家刚巧和申请援军军令的将士碰着面,人已经往临近州省的卫所去了,消息也八百里加急送往都城了……您失职,再加上‘逃战’这一罪名,唉,咱家可真不好说是个什么样的行情。”
此言一出,李宗显顿时明白,他被骗了!
有人算计他!
皇帝确实想发落他,可是圣旨抵达藩镇并没有那么快。
所以第一道圣旨,是有人在背后设局。不然怎会这么巧,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蛮族入。侵大月国?他的李家将里,出了叛徒。
眼下,李宗显已经分不清真假了。
本来他还有逃脱的机会,偏偏李宗显无圣命传召却擅离职守,害得军镇损失惨重。
真是打瞌睡递枕头,皇帝眼瞅着寻不到李家的过错,李宗显竟亲自递来这样大的把柄,陛下夜里都能笑着多添一碗饭了。
李宗显懊悔不已,他甚至觉得这是皇帝的圈套……天家果真无情。
年节临近的时候,李宗显被盛怒的天家下了刑部大狱,待“战局在前临阵脱逃”以及“早年私下募兵”的罪名明细一落下,李家百年显赫基业扫地不说,他也会背上骂名。
李宗显必死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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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里,姜萝举办了一场庆功宴。
李宗显身陷囹圄的事,姜萝居功至伟。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伎俩,她不过是赶在天子之前假传了一道圣旨,并联络姜福,请她说服忽烈王子,借用这些蛮人做一场戏。
没办法的事情,因为陆观潮传来消息,说大皇子有意拉拢李宗显。
骁勇善战的老将若是和姜涛兜搭,这一对舅甥能闹出的阵仗太大了,她不敢赌。
想要活下来,怎可能避开一手的血腥。
推杯换盏间,姜萝望着清冷的月,问苏流风:“我罪孽深重,还害了人,先生会觉得我脏吗?”
姜萝没有喊苏流风“夫君”,她一字一句问的都是眼前这位老师。
姜萝的目光柔软又哀伤,仿佛是透过眼前的人,问前世的苏流风。
苏流风懂她所有顾虑与仿徨,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小姑娘乌黑的发,染尽那一层霜寒。他郑重其事地答:“学生若有错,罪重的人,反而是师长。我本该再多教阿萝一些明哲保身的法子,而不是任你一人自苦与内疚。阿萝,错都在我。”
错都在我。
姜萝一怔,旋即笑了一声:“先生当真好欺负啊。”
“嗯?为何有此感慨?”
她避开眼,抿着酒:“但先生不知道的是,你的学生学坏了。她不止会弄权,还有了不能告诉长者的私情。”
苏流风隐约懂了,他不再问了。
他一杯又一杯陪姜萝喝酒,苏流风总是这样善解人意。
姜萝喝得酩酊大醉,她趴在桌上,一会儿喊“嬷嬷”,一会儿喊“先生”。
苏流风拿她没办法,只能俯下身,意图把小姑娘抱回房里。
待靠近了,他嗅到一股茉莉花香,是姜萝前些日子和他炫耀的新花香皂子,她觉得气味甚典雅,美得很。
想到姜萝古灵精怪在他面前献宝,苏流风不由唇角上扬,心情很好。
他从碧青缎袖囊中伸出白皙指节,正要捋开姜萝浸在酒水里漂浮的那一络发,却见她蓦然睁开眼,和他近距离对望。
姜萝一副醉态,杏眼淋过水似的,映着雪色,很亮。
她呆呆凝视苏流风,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半晌,脸颊酡红的姜萝笑开,甜甜唤了句:“夫君。”
苏流风愣住,呼吸也变得滞缓。
不是“先生”,偏偏喊他“夫君”么?
苏流风甚至以为,姜萝把他认成了两个人。前世的他是她敬重的师长,今生的他是她亲昵的枕边人。
因这一重臆想,苏流风不由心脏变得柔软,化为一滩融化的春水。
他想要搀她起身,姜萝却柔若无骨地挨靠上来。细白的一节藕臂从袖子滑出来,盈盈的一团白,搭在他的脖颈上。小姑娘踮脚,努力勾啊勾,企图圈住苏流风的脖颈。
他拿她没有办法,只能顺从地低下头,做她裙下之臣,任姜萝为所欲为。
姜萝终于抱到苏流风了,她发出满足的喟叹,这一声小小的呻。吟,落到苏流风的耳朵里,令他脊骨一僵。
郎君不敢动,目之所及之处,全是姜萝的臂骨。
幸好她披着披风,厚厚的一层衣服,不会冷。
苏流风莫名想到了很久以前,还在玉华镇时,姜萝在床榻边照顾受伤的他。
明明很困,她却依旧要待在旁边,烛光映照下,姜萝的袖子滑落,细小的手臂露出,白生生的一段。
苏流风眉眼愈发温柔,因为他发现,姜萝从始至终,一点都没变。
幼时的苏流风,其实待姜萝很冷漠。他还不知道怎么处理善意,只能下意识回避,摆出肃然的神情,拒绝姜萝。本能想要姜萝知难而退,不愿她被他污染。
“夫君。”
姜萝喝醉了酒就好粘人,她又唤了他一声。随后,她把热腾腾的脸贴向苏流风冰冷的脖颈,绵绵地摩挲,流连不去。
苏流风蹙眉,雷击一般,略不适。他不能趁醉,占姜萝便宜,他任她恣意妄为,其实是他卑鄙。
至少,姜萝得是清醒的。
苏流风又被这个想法闷住了,他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清醒时,姜萝已经有过表示了。
她吻了他,不是兄妹或师生间的亲昵,她待他有儿女情长。
“阿萝……”苏流风的声音在颤,他想躲。
但她紧紧贴着他,毫无技法地劝郎君:“夫君,我热,就贴一下,好吗?”
他怎能说不好?她太折磨他了。
“你喝醉了。”
“嗯。”
“我们回房里,喝醒酒汤,好吗?”苏流风极有耐心地哄女孩。
姜萝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好。”
她今晚十足孩子气,低头看一眼鞋,脚尖冰冰凉凉,小姑娘作势又要瘪嘴哭闹:“不想走了,脚冷。”
苏流风无奈:“我抱殿下,好吗?”
“好。”姜萝笑起来,把苏流风比作一棵树,手脚并用,要往他身上爬。
苏流风迫不得已,只能用臂骨垫在姜萝臀下,将她轻轻松松抱起来。小姑娘像一只河虾似的蜷曲一团,老实巴交待在先生的怀里。
庭院里还有厚厚积雪,苏流风抱姜萝朝前走。他抬袖,为她遮挡去大片大片的风雪,把小女孩结结实实护在羽翼之下。
姜萝被袖子弄得痒痒的,恼怒抓住苏流风的手。
她睁开了眼,负气似地狠狠咬了苏流风腕骨一口。
再转头,姜萝对上苏流风无奈的凤眼,又小心翼翼舔了一下,企图为苏流风疗伤。就是这么不轻不重的一丁点舌。尖辗转,令苏流风失了神。
温热的舌,滑。弄于肌理之上,明明是想要安抚他,却莫名地引人更燥。
“不能这样。”苏流风不动声色避开眉眼,他不敢看姜萝的眼睛。
“为什么?”姜萝又给苏流风吹了吹,羞赧,“可是我咬疼了夫君。”
“不疼的。”
“是吗?”姜萝持怀疑态度。
“嗯。”
其实最根本的原因是,苏流风害怕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似再不能当个受学生敬仰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