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了人。欲,险些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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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节前夕,皇帝亲自审讯过一次李宗显。
李宗显叫屈,说有人故意假传圣旨冤枉他,但皇帝不信,他认为这些都是李宗显为了逃脱罪过而想出来的借口。
李宗显心冷了,他其实也很明白,皇帝不会认的。
他巴不得李宗显死。
因此,皇帝走的时候,绝望的李宗显死死抓住牢笼的铁栏杆,高声问:“为什么要杀我阿姐?”
皇帝原本不想回头,却因这句话而驻足。
他回头,深深望了李宗显一眼,长叹一口气,道:“二郎,我没有杀你阿姐。”
李宗显在家排行老二,皇帝难得念了jsg一回旧情,喊他“二郎”,当年为了娶到李蕖,他也是做小伏低,好好讨好过李家人。
如今想来,除却耻辱一重,其实皇帝也有几分怀念。毕竟天家没有李家的温情,李蕖当年是积极渴望他能融入李家的。
李宗显,其实也算他的弟弟了。
李宗显听到堂堂九五之尊,说起家姐也没有再用“朕”的自称,一时神情恍惚。
他切齿:“你是皇帝,你要是真想保一个人,你会保不住吗?你就是单纯的没有心,你只是不在意她的死活!我阿姐对你这么好,她从来没有说过你半句不是……即使你变了心,宠爱其他后妃,她都在家书上也在为你找理由,说你的不易,说天下君王就要权衡好情爱与国事。你要是不喜欢她,为什么娶她?你利用了她,不能好好待她吗?”
一番话,说得皇帝哑口无言。
皇帝叹气:“二郎,朕不与你多说了。迟些时候,朕会让福寿给你准备一桌好酒好菜,再上一碗你阿姐喜欢的鸡丝虾圆汤。”
听到这话,李宗显忽然难以遏制地笑出了声:“鸡丝虾圆汤……”
“怎么?”
他笑得几乎要落泪:“阿姐从小觉得鱼虾味腥,不爱吃河鲜。她在嫁人以后改了口味,只是为了你!”
皇帝闻言,微微一怔。
李宗显绝望地问:“为什么会有人,到发妻死的时候,也不知她真正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皇帝没有再说话了。
这一次,他扬了扬袖子,坚定地离开了牢房。
李宗显明白,皇帝本来就没想救他。
他既要旧情,又要皇权,犹豫来犹豫去,其实只会显得自己很卑鄙下作罢了。
迟些时候,皇帝赏赐的酒宴到了。
看守犯人的狱卒捉摸不透皇帝的心思,还以为帝王惩罚李宗显,仅仅是走一个过场。他客气地服侍李宗显,为他清理了桌子,摆上好酒好菜。
李宗显没有用食,他盯着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出神,直到一名不速之客打断了他的思绪。
来人是乔装打扮后的姜涛。
他提了食盒来,一见李宗显便撩袍给他半跪着请了个安:“舅舅,涛儿好想您。”
李宗显被这一声唤,惊了神魂。转头便看到一张肖似他阿姐的脸,顿时热泪盈眶:“涛儿,你都长这么高了。”
他不由抱住姜涛,手掌在外甥的背上重重拍了两下,这是武将之间亲密无间的举动。
姜涛被舅舅拍得一阵咳嗽,他笑了下,端出食盒里的酒水:“这是御酒,我今日来,是想和舅舅痛饮几杯。”
说完,他的眼眶泛红:“我许久不曾见到舅舅了,心里十分挂念。”
李宗显揉了揉小郎君的头,感慨:“我也多年没见到你了,当初见你的时候,你一直盯着我的长枪看,我还想着有机会要给你带一把来好好教你枪法,只可惜,我后来一直没机会回京。再见面,竟成了阶下囚。”
“舅舅别担心,我会帮你说情。父皇明事理,他会理解舅舅的。”
“涛儿……”李宗显饮下姜涛递来的酒盏,他狠下心,悄声问,“你可知,你母亲还有你外祖父真正的死因?他们都是一心为国,可你父皇容不下他们,竟加害咱们李家人。涛儿,你是天家的孩子,你该知道你父皇多么偏心。你明明是嫡长子,他却迟迟不肯立太子,教中宫放心,他心里根本就没有你。”
“舅舅,我何尝不知父皇的用意,可我没有办法。”姜涛落寞地道,“舅舅,如今母亲也去了,没人再为我尽心筹谋了。”
“有的。”李宗显握了一下姜涛的手,私下送去一枚令牌,“这是我李家将的白虎令,见令如见家主。我备了三千军士在京城附近,只要你上阎村村口的铁匠铺子出示令牌,自有人会为你领路,引见那些军士。”
姜涛问:“他们会听命于我吗?”
“会。”李宗显笑道,“你是我李家的孩子,李家的东西,自然要传给你一人。”
“多谢舅舅。”
“你我之间,何须客气。”
姜涛久久不语。再抬头时,他一改孺慕的神色,后退一步,拉开了和李宗显的距离:“既如此,舅舅,那我们下辈子再见。”
“涛儿?”李宗显不明白姜涛在说什么。他正要追问,忽觉喉咙腥甜,喉管如同撕裂一般,令他哑了声音,丧失了话语:“你……”
随着五脏六腑一阵剧痛,他冷汗涔涔,不住翻滚,这时李宗显才知,酒水里有毒。
姜涛竟然害他!他竟然!
“为什……”
姜涛仍是面无表情,他叹了一口气,怜悯地道:“舅舅,我也是逼不得已。你想为母亲报仇,我也是。你放心去吧,我会光复咱们李家的荣耀。”
李宗显倒了地,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姜涛。
他一定是看走了眼。
姜涛哪里像他阿姐了,他分明长得更像皇帝。
一样无情无义,狼心狗肺。
李宗显的气息渐渐散去。
姜涛隔着袖子,没留下丝毫指印,他亲自为他闭上了眼睛。
姜涛痛心地说:“舅舅不必担心我。父皇不喜我和李家人多接触,他疑心我要保你,绝对猜不到是我下的手,反倒会疑心四弟。毕竟,你活着,对于我的益处太大,对于贵妃一党却是重大打击。更要紧的是,这一桌饭菜,是他所赠。父皇爱名声,不可能让百姓猜测他于酒宴上谋害功臣。”
所以今日,他走的这一步棋,十分有趣。
姜涛戴上兜帽,缓步离开监牢。
今夜为了让李宗显吃一顿好饭菜,皇帝煞费苦心,特意撤走了狱卒,不让人知道他施恩于罪臣。
也是如此,姜涛得到了机会,将李家人斩草除根。
他想,皇帝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一定会掩盖这一场意外。
李宗显不会是被人谋害,而是同他阿姐一样,急疾故去,真是……令人痛心。
第73章
年节那日,宫里举办了国宴。
为了官民同乐,皇帝让礼部与光禄寺的官员们招募了百戏班子,特地在连接民间坊市的广敬门外设下了云梯烟花,打算通宵达旦放烟火,除一除这个多事之冬的秽气。
晚上开宴了,说是官宴,其实内殿坐着的人大多都是皇子女、后妃,以及宗亲侯爵。
好酒好菜上来,皇帝说了几句来年祝词,正要举杯共饮,唯独姜涛目光呆滞地盯着前方,他一声不吭,长久出着神。
皇帝的脸色发沉,霜打了面皮似的,不满大儿子不给自己面子。
皇帝正要出声提醒,姜涛却自己醒悟过来。他羞赧地端起酒盏,对父亲致歉:“父皇,儿臣也愿大月国来年风调雨顺。”
众人又赔笑起来,将酒杯里的酒水一饮而尽。
饮完酒,皇帝笑问:“方才在想什么?这么入迷。”
姜涛缄默了许久,终是苦涩地道:“只是看到炉焙鸡便想起了母亲,母亲在世时,曾取御花园的花泥为儿臣包荷叶叫花鸡,用泥炉烤来吃。”
说起李蕖,皇帝也是无比唏嘘,他叹了一口气:“阿蕖确实是个疼爱孩子的娘亲,朕能想象出来,她当时待你有多柔善。只是斯人已逝,活着的人便要朝前看。涛儿,你是朕的孩子,你要更强大一些,不可被往事束缚住手脚。”
许是家宴,又是年末闲暇时光,皇帝不摆天家的架子,开始忆苦思甜。
坐在一旁饮荔枝酒的柔贵妃兴味十足地挑起眉头,她勾了唇,给皇帝夹了一块鸡肉:“陛下切莫伤怀,姐姐在天之灵,定也不想看到您伤神。”
许是柔贵妃虚情假意的模样太扎眼,姜涛的目光像是刀子一般割来。若非柔贵妃一党在背地里捣鬼,他的母亲怎会落得这般田地。
所以,他才要不择手段往上爬啊……
姜涛忍不了了。
他撩袍,跪到皇帝面前,磕了一个响头,“父皇,舅舅死了,母亲死了,儿臣的家人一个个都没了。儿臣实在是心里难受,为什么偏偏要对儿臣残忍至斯,为何死的都是儿子的至亲,这些奸贼究竟要害儿臣到哪一步?求您、求您还儿臣一个公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