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姜萝拉起了他。
她把苏流风洗干净了、擦漂亮了,泥像又变回瓷像了,一切都清清爽爽。
苏流风明明想躲开的,他怕身上的泥水污了她,他怕他悲惨的命运扰了她。
只要和姜萝相关,他什么都怕。
可是,姜萝是个多任性的孩子啊。
她不愿意丢下他。
甚至是现在,姜萝也死死抱住了苏流风,她执拗地困住夫君,双手在他身后锁得很紧,颇有将士守边关寸土不让的魄力。
“先生,你一点都不脏。”她莫名鼻酸,眼睛也烫烫的,“所以,可不可以……别躲我了。”
带有茉莉香味的软刃,精准地刺入了苏流风的心脏,一点点蛮横又绵软地凿开缝隙,漏入天光。
是他太自以为是了,他以为姜萝不喜欢。
但她从来没有嫌弃过,她依旧在坚定地走向他。
苏流风,不该再退了。
“阿萝,对不起。”苏流风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也揽住她,宽厚的jsg手掌覆在姜萝脑后,一下又一下小心地抚,“我是不是害你吃了很多苦?”
“没有的。”姜萝埋在郎君怀里,深深嗅了一口气,鼻腔里尽是熟稔的、久违的花香。
她忍住了那些泪意,狐黠地道:“其实,早在上一世,先生守我祠堂的时候,我就想抱抱你了。可是你看不见我,我也抓不住你。”
苏流风一怔,心疼地问:“阿萝当时,一定很寂寞吧?”
姜萝摇摇头,从苏流风怀里,高高抬起了下颚:“寂寞的人,明明是先生。您守了我一生呢。”
不知是什么样的缘分或契机。
姜萝曾经做过的那个梦,在这个时候,忽然变得清晰。
她梦到苏流风为她杀了陆观潮;梦到招魂幡扬起、银铃声骚动;梦到苏流风马不停蹄赶来却只收获一场空。
她梦到他坚定无畏地执剑,为她去争、去抢。
她也梦到他夜不能寐,守在祠堂外直至天明。
原来,早就那么久之前,先生就已经爱上她了。
可姜萝迟迟才知,这么晚才找到他。
“先生、夫君。”姜萝笑得欢喜,满心满眼都是苏流风。
苏流风帮她掠过鬓边的发,温柔地凝望她。
他说:“我在。”
“今生有了您,一定会是很好、很好的一生。”
姜萝受过情伤,死后不再渴望和人组成一个家。
但如果夫婿是苏流风,那没关系。她想和苏流风过上平静的日子,想在一切政治斗争尘埃落定的时刻,和他隐居山林。
姜萝不想要权势,也别无所求。
她可以和苏流风生一个孩子,也可以和他两个人相伴到老。她会陪他饮茶,也能骗苏流风喝酒。到时候,她看着苏流风被高粱烧酒呛得面红耳赤,而她在旁边捧腹大笑,取笑苏流风酒量浅显。
他们就这样平淡而又热烈度日,每一天都珍视。
姜萝从来没有这么渴望过将来,她紧紧抱住苏流风,几乎要溺亡在他的怀。
而苏流风呢,依旧温柔如初。
他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小姑娘闭上眼,任由她畅想那些美满的、幸福的日子。
苏流风不免感到悲哀。
早晚有一天,他会离开她的。
所以,苏流风不敢毁了她的梦,他只能缄默不言。他想让姜萝的梦再做长一点、久一点。
第76章
这两日止了雪,天开始放晴,一缕日光照入庭院的树梢间,金灿灿的,把新绽开的桃花的脉络都打通透了。
倒春寒的时候最冷,不像腊月隆冬那样落雪热烈,屋里的人能早早未雨绸缪,它的冷是软刀刮骨,冷不防剔去一块肉,折磨得人叫苦不迭。
姜萝晨时打开衣橱,翻箱倒柜找出了一件狐毛大氅。她知道那些刚入仕的朝臣后生不晓得轻重,一个个追求风流倜傥,定会穿得单薄。他们作怪,要招蜂引蝶,少带坏她家先生。
想到这里,姜萝气鼓鼓地拎出大氅,递给刚用完早膳、漱过口的苏流风:“夫君披上外衫,天冷得厉害,可别学那些年轻人,为了风度,冻着身子骨。”
苏流风哑然失笑。
见先生还有脸笑,姜萝又挑起眉头,老气横秋地抱怨:“那些后生也就在人前装潇洒!人后一个个冻得和雏鸡似的,还怂恿官署大卿来惜薪司讨薪炭,被我撞见好几回了。您可不能做这种要脸面但遭罪的糊涂事!”
“我不会的,我听阿萝的话。”苏流风就是乖巧这一点好,从来不忤逆妹妹的意思。
姜萝听了心里满意。
“夫君,低头。”
她够不到苏流风,只能等他披上大氅衣以后,再踮脚帮他系颈上的绸带。苏流风不忍让姜萝劳累,折下腰,任她胡作非为。
离近了,姜萝嗅到了苏流风身上一贯的草木香。少女狭长的眼睫一颤,再定神的时候,姜萝看到了苏流风的喉结,棱角分明,微微振着,诱惑她伸出手。
姜萝也真的遵循本心照做了,她用指腹摸了摸那桃子核儿模样的喉结。
许是这样的动作太刺激,惊得苏流风后撤,他挺直腰脊,又成了如松如柏的高大男人。
姜萝被他吓了一跳,苏流风急忙道歉:“阿萝,对不起,我只是……”
姜萝笑出声:“你躲什么?”
“我也不知道。”
苏流风只是莫名惶恐。也可能是姜萝的目的太明目张胆,手法也略带挑逗。
姜萝却不饶他:“是我碰你,让你觉得不舒服了?”
舒服?
苏流风难堪地想:妹妹非要用这个词吗?
他该说,是还不是?
苏流风长叹一口气:“可能是我不大适应。”
“哦——!”姜萝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笑眯眯地道,“正所谓,熟能生巧嘛,我们多来几次就好了。”
苏流风已经被吓住了,他为难地思索应对之策。
直到窗扉被春风吹开,掼倒了一只长颈粉彩观音瓷瓶。
清脆的骚动解了他的围,苏流风轻咳一声:“时候不早,臣先去大理寺官署里办差了。”
“好,夫君一路小心。”姜萝知情识趣,放这个害羞的男人逃跑。
还没等苏流风走出府邸,姜萝又在后面喊:“先生,你可知,你每次局促就会自称‘臣’?你究竟是天家的臣工,还是本公主的裙下之臣呢?”
苏流风腿脚绊住,他紧张得不敢回头。良久,答了一句“我只听殿下差遣”,随即,他步履匆匆逃离了此地。
“哈哈哈!”姜萝在他身后笑出了声,头一次知道,原来戏弄苏流风是这么有趣的一件事。
驸马前脚刚走,姜萝后脚就打了个响指。蛰伏四周的折月从天而降,单膝伏跪于姜萝面前:“殿下。”
姜萝蹲下身子,单手托腮,笑颜如花:“折月,我要你办的事,办妥当了吗?”
“有点费时费力。”
“三坛御酒。”
“给。”折月从怀里递出一份卷轴,“这是宝宁公主昨日走访的几户官宦人家。”
“干得不错,找唐林要酒去吧。”姜萝挥挥手,赶走了折月。
她懒得和这个嘴巴刻薄的少年郎多说,正如折月觉得姜萝也没美酒有趣一样。
他们在彼此眼里都很讨嫌。
姜萝揭开卷轴,细细琢磨记录于册的官员名单。
她知道,若姜涛要结交京官,并不会挨家挨户亲自登门,一个是太容易被父君看出勃勃野心,另一个是同后宅妇人打交道,还是女子登门比较妥善。所以这种时候,姜敏就成为了他的耳朵与眼睛。
他们能盯姜萝的梢,她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凡是姜敏拉拢过的人家,姜萝都会避开,以免来回拉扯浪费时间。
拉拢朝臣一事,还得由姜萝出面,这样不招眼。
姜萝想到这两日往公主府递来拜帖的世家官员,心下有了计较。
那些处于朝堂旋涡中心的官员最敏性,早早揣摩清楚皇帝的意思,要么后党和贵妃党都不占,明哲保身混自己的仕途;要么早早站位,捞一笔大的,富贵险中求。倘若赌到了从龙之功,新朝莅临时,他们便平步青云了。
姜萝还在这里深思,小桃却心急火燎地跑过来:“殿下!殿下!”
姜萝见她气喘吁吁,有几分哭笑不得:“幸好唐林不在,他最重公主府的规矩,要是看你没个宫人的样子,又得唠叨。”
唐林从小就是高门大院的管事,学的那套也都是掌家的生意经。姜萝最开始还想放他奴籍,让他回到乡下做一门小生意,过过普通老百姓的生活。但唐林不愿意,他好不容易从小官宅掌成了公主宅,怎么都不肯放手,一连拍胸脯保证他会学好皇家规矩,不让姜萝丢了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