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公主府下人们的铁律原本松懈,又被这个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管事给拉起来了,背地里,小桃还会切齿,骂一句“唐大铁桶”,意思是半点人情不讲,做事滴水不漏。
小桃急忙道歉,但她实在着急:“陆家递来了信笺,他们尊长想请您挪步茶楼一叙。”
“陆观潮?”姜萝皱眉。
“是……”小桃知道,这位陆侍郎很不招府上人待见,就连赵嬷嬷对他都没好脸色,她不免忐忑问,“咱们见吗?”
姜萝大概猜出陆观潮在担心什么,她也不是那个只会担惊受怕不出手的孩子了。
于是,她喊折月随行,缓缓吐出一个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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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月茶楼,陆观潮包了厢房。
他待在厢房里等姜萝,期待这一次会晤。
茶座与坐褥垫子换了又换,挑选花色,皮毛材质。选完这些,又挑拣起炭盆温度,怕姑娘家冷了、热了、燥了,或是吃茶吃得不开心jsg。
陆观潮不止备了三四种新茶砖,还让堂倌准备了几样好吃的茶点。有糖霜腌制的乌梅,还有芝麻糖糕等等女孩儿爱吃的酥香酸甜口味,他知道姜萝嗜甜,印象里又记得她吃最多的是枣泥糕。本来要准备,一时间又记起从前,姜萝对他说,她其实不爱吃枣泥糕,他就不敢再备下了。
他一点也不想讨姜萝的嫌。
没多时,姜萝来了。她如今没有忌惮的事,外出也打扮得娇艳,穿一身木樨月兔纹秋香色袄裙,抿了双环髻,发间簪了一对金蝉绒花。纤纤腕骨搽了香露,走起路来步步生莲,暗香拂拂。
她从洞开的房门处看到了陆观潮的衣角,怕他耍什么花招。但一想,陆观潮把柄都在她手上,姜萝实在不必担心。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僵直了脊背,踏进厢房。
小姑娘俏丽可人踱来,令陆观潮眼眸一亮。
男人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蕴含笑意,为姜萝斟了茶,恭敬地道:“臣参见公主殿下。”
姜萝摆摆手:“虚礼就不要讲了,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陆观潮没想到她真的会来。心腔满溢蜜汁子的时候,又莫名多了几分酸楚。
保不准,还是他的情敌,在姜萝面前为他多多美言了几句。不然凭姜萝嫉恶如仇的性子,怎么会见他呢?
陆观潮半天不讲话,姜萝的火气都要起来了:“你要是没事,我就走了。”
姜萝不是恐吓,作势就要起身。
仿佛和陆观潮同居一个屋檐底下,是多么令她难以忍受的事。
她很忙的好不好?
“有的、有的。”陆观潮的声音里添了三分悲,他苦涩地道,“我真的有事寻你。”
姜萝又耐心坐下来,捧了茶吃:“说吧。我今天很忙,没空和你多说。”
陆观潮打感情牌的权利被驳回了,他只能老实说正事,妄图姜萝能多施舍一点时间给他。
他拿出一份文书,对姜萝道:“六部里,吏部左侍郎蔡黎曾收受过柳州知府的贿银,向上峰推荐柳州举人赴京授官。不过那是早二十年前的事,如今恢复了科举制,旧事也没人在意。我手上有一份蔡黎举荐过的举人名单,单凭这些名字,已经足够你要挟他多多拉拢吏部官员,为四皇子站位了。”
姜萝明白,虽然这些都是陈年旧事,陆观潮手上的罪证也不多,但她只要故弄玄虚利用一番,足够让蔡黎闻风丧胆,老实听话。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陆观潮竟为她拿捏住了一部的官吏,不得不令她刮目相看。
姜萝阴阳怪气地夸赞陆观潮:“你可真是一把称手的利刃。”
陆观潮得了她的夸赞,松了一口气,难得牵出一丝笑:“能为殿下排忧解难,是我荣幸。”
姜萝接过名单,单手支下颚,“不过呢,如果你是想给我这些把柄,直接派人把文书送到公主府便好了,无需特地邀我见面吧?我很忙的,希望你不要再给我徒添烦恼了。”
其实,陆观潮知道,姜萝说话已经没有从前那样夹枪带棒,她对他只是天然的冷漠。
姜萝的热情好像只留给苏流风一人。
他不免有点怀念从前的日子,忍不住说出口:“你以前的性子……不这样的。”
姜萝哂笑:“但其实,这样才是真正的我啊。”
真实的她吗?
陆观潮茫然。
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忽然问出口:“苏流风知道吗?”
姜萝犹如被踩炸尾巴的猫,警惕地盯着陆观潮:“怎么?你还想去告密?”
陆观潮苦笑:“我怎么敢,就连和你见面,都是我处心积虑求来。”
姜萝眯起杏眼,冷哼:“那就好。我很看重先生的,你要是敢毁了我的形象,有你好果子吃。”
“我知道,我不会那样做。”
说完,她又觉得有趣:“不过就算你说了也没什么,先生好像根本不在意我是什么样的人。”
陆观潮听出姜萝话里的欢喜,她待苏流风是不同的。
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挖空了,胸腔漏了大洞,寒冽的风呼啸传过。
陆观潮颓靡地端起茶抿了一口,又一口。怎么回事?茶水都比平日要苦涩得多。
陆观潮清楚明白,他真的连争一争的资格都没有了。
姜萝见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没有复仇的快意,也没有解脱。她很平静,仿佛看开了前世情爱以后,她对陆观潮再起不了什么兴致。
恨啊爱啊都是需要浓烈情绪滋养的东西,她对陆观潮,早早没有期待了。
对于姜萝,陆观潮仅仅是一个可以利用的陌生人而已。
姜萝本想离开,放下茶碗的时候,她又想到了一桩有趣的事:“陆观潮,其实说实话,你的长相也不差,别再纠结什么前尘往事了,趁年轻,再娶一房新妇吧?找个妻族显赫的,最好是朝中有人的,这般还能为我拉拢一门助力。”
姜萝的算盘珠子都要打陆观潮脸上了。
如果对他还有留恋,怎么可能逼他娶新妇呢?
陆观潮难以置信:“我在你眼里……只剩下可以压榨的利益了吗?”
“不然呢?”姜萝摩挲杯壁,“你不会以为,我们还有旧情吧?”
陆观潮明白了,姜萝真的……不要他了。
他抬眸,望着眼前的姜萝。眼睛里的神色复杂,有遗憾与眷恋,又似乎透过姜萝,寻找上一世那个小公主的影子。
那个会对他笑,和他絮絮叨叨说一日三餐、天气变化的女孩子。
从前,陆观潮还不耐烦听,觉得姜萝太孩子心性,他要蛰伏她左右,和一个稚气的皇女周旋。他背负国仇家恨,哪里那么多男欢女爱的心思。
时至今日,陆观潮才懂。那是多么不可求的、澄澈的爱意。
姜萝把心奉给他,陆观潮却糟蹋了。
悔不当初。
郎君手上的茶都不饮了,他一直凝视姜萝不放。这一次,小公主没有逃避。
姜萝脸上的笑容尽失,一字一句,化作尖锐刻骨的刃,刮刻于陆观潮心上:“陆观潮,别找了。从前那个孩子,早就在前世被你杀死了。”
只消这一句简短的话,陆观潮心里搭建起的坟冢轰然塌陷。
是了,他再也找不回姜萝了。
今生,太迟了。
第77章
姜萝没有和陆观潮多谈天,她离开茶楼,当即赶往吏部侍郎蔡黎的家宅。
车上,姜萝根据姜敏去过的官宅,反向判断下一只猎物。
也是有趣,姜涛只敢碰六部五寺的官吏,却不敢沾内阁与内厂。也是,连拟诏的阁臣都敢拉拢,反心不就昭然若揭了么?他还没那么蠢。
倒给姜萝提了个醒,她也要小心提防才是。首辅、次辅、阁员,这些朝中肱骨,她一个都不能碰。
马车骨碌碌朝前,碾过马路牙子,地面还有半化不化的雪霜,车轱辘踏上去,沙沙作响。
马车没一会儿就停在了蔡府门口。
天太冷了,下车前,小桃为姜萝多戴了一条裹额头的海濑皮卧兔儿,用以防风。
姜萝事先打听过,今日蔡黎休沐,府上能寻到他。
姜萝由小桃搀着登门,没开眼的门房小厮竟然连她都敢拦:“宝珠公主,实在对不住,我家大人今日吹了风,正发热歪炕上,实在见不了客。”
姜萝故作焦急地道:“既是病了,那更该让本公主入府瞧瞧了。蔡侍郎是天家倚重的臣工,哪里能任他自生自灭,我既路过了还不来打声招呼,父皇也要怪我没礼数了。”
听听,姜萝一番话把老皇帝都搬出来当火铳使了。
小厮从来没有见过这阵仗,一时间六神无主。
还是资历高深的老管事上前行礼,对姜萝恭敬地道:“殿下远道而来,这些皮小子也不知给您看一杯茶,这双招子真算白长了。我家大人是真病重,不瞒殿下说,今早就连府上老太太都不让瞧病的,生怕给人过了病气,您是千金之躯,咱们更担待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