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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李蕖死后,皇帝许久没有来坤宁宫小坐了。
他年轻的时候,常来宫阙的冬暖阁与李皇后一起看雪。
那时,他刚刚登基,外忧内患不断,既要讨好李家,和户部拉扯,拨出项款供给军需,这样李家将才肯为他守边关;又要提防内阁与内厂宦官联手,架空皇帝手握的实权。
两厢争斗,皇帝花了很多年,才掌控回主权。
朝堂上忙得皇帝分身乏术,回到坤宁宫里,李蕖总会为他备好热腾腾的饭菜,奉上一碗热腾腾的羹汤。
皇帝享受李蕖的温柔,他枕在她的膝骨上。
芙蓉满绣的缎面有点扎脸,但皇帝从来不嫌。他任由李蕖伸手抚摸他的额jsg穴,缓解他的头疼。
李蕖总是笑着对他说,陛下生白发了。
生白发好,他和李蕖一起慢慢变老了。也算是应了李蕖的诺,她曾说过,她要和郎君生同衾死同椁。
皇帝已经是九五之尊,但他其实有很多烦心事。
他的母亲,对外说是小小美人,实则血脉更为不堪,是先皇宠幸了一个司寝的宫女,才有的他。那时,先皇害怕被御史弹劾他荒淫无道,拟造了母亲的身份,诞下了他。
所谓天家辛秘,在外人眼里都不算秘密。
他的兄弟姐妹们都有共识,他是最下等的血脉。只有通过欺辱他,才能感受到自己身上流淌的血脉的高贵。
他骨血里蕴含与生俱来的自卑,生于世家的贵女李蕖怎么会懂?
皇帝既想亲近他的发妻,又觉得李蕖的天真与懵懂很扎眼。
李家的兄父都知道他的旧闻,因此下嫁李蕖不情不愿。
这场婚事,并不幸福也不美满,都是他骗来的。
为了李家的军权。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皇帝对李家的厌恶,逐渐转移到了李蕖身上。
他守着自己的真心,漠视她、冷待她,可是皇帝又给她提供锦衣玉食的生活,来保障她的凤位。
这是一份扭曲的爱,皇帝自己知道。
他并不是完全不在乎皇后。
他贪慕李蕖的温柔与高贵的血脉,又每每看到她,便如观镜自照,自惭形秽。
最终,皇帝为了逃避从前的自己,他终是辜负了李蕖。
而这朵花,没了爱意的浇灌,长得阴郁、扭曲、不复旧时美丽。
……
皇帝抚摸宫里挂着的翟衣大衫,冰冷、平整,毫无生气。
他渐渐忘记李蕖笑起来的样子了。
皇帝召见满怀冤屈的大皇子,这是姜涛办错事后,父子间第一次面谈。
姜涛跪拜天子,意图为自己说情。
皇帝却道:“涛儿,朕给过你机会了。”
“父皇……”姜涛滞声,顷刻间,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肩上的担子好沉。他快撑不住了,快要倒下了。
“涛儿,你我父子,很久没有坐着一起饮茶了。”皇帝和善地笑,端给他一杯凉了的茶水,这是皇帝第一次对麾下儿子露出和蔼的模样,也是在这一刻,姜涛终于落泪。
他和老迈的皇帝对望着,饮下了茶水。
“父皇,请听儿臣解释……”姜涛刚想说什么,却觉眼眶滚烫,随即而来的是难以忍受的剧痛。
他的眼睛,他的眼睛!
姜涛手里的茶碗落地,茶水染上了衣,却没有内侍来帮忙擦拭。
姜涛懂了,这是皇帝的授意。
亲生父亲亲手设下的局。
姜涛觉得双目犹如万蚁啃噬,他眼里残留的最后画面,是父亲对他慈爱的笑。
再后来,画面渐渐虚无,遁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姜涛明白了,那茶水有毒,他瞎了,再也看不见了。
“父皇,为什么?”他跪在地上四处摸索,手指被瓷碗碎片割伤了,到处都是血。血腥味弥散,他懵懂而悲怆地问,“父皇,你究竟为什么这样对我?父皇,我到底哪里不如四弟?你告诉我、告诉我好不好?”
他像个孩子一样哭着,企图打动父亲的心。
脸上血泪混淆在一块儿,几乎要看不清眉眼。狼狈又可怜。
皇帝也心疼,但他想,姜涛心里比任何人都明白这是为什么。
“朕说过的,不要欺瞒父君。你应该信赖朕,而不是私下里使用那么多手段。”皇帝长叹一口气,“涛儿啊,你调遣私兵入京的那一刻起,你就该知道,没有头可以回了。朕念着李家的恩情,没有处死你,该知足了。”
姜涛大骇:“您知道、您什么都知道?您既然知道,为什么不阻拦我,为什么非要看我撞一次次南墙?!为什么非要毁了我的眼睛!”
其实原因,他们父子都明白的。
一个瞎子不能称帝。
唯有这样,姜涛才能彻底死心。
而对帝位无欲无求,他的命便也保住了。
兄弟间,再不会厮杀。
皇帝是爱孩子的,即便他的手段极端且残忍。
但他会庇护麾下每一个孩子。
皇帝温柔地摸了摸姜涛的发,小时候从来不曾给过他的柔情,在今日都给尽了。
皇帝叹息:“涛儿,死了这条心,不要再争了。唯有这般,你才能留下一条命。”
再斗下去,他的孩子会一个个死去的。
即便姜涛罪大恶极,即便姜涛有弑父的野心,他也在临终前,宽恕了他。
皇帝温声道:“这也是我亏欠阿蕖的,我不能看着你死。”
所以最后一次,他保护姜涛吧。
明白了所有的姜涛,为了这所剩无多的父爱,嚎啕哭出了声。
像一个真正得到父亲宽宥与庇护的郎君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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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里,一座座卷棚歇山式屋顶下挂起红纱灯笼。
夜深了,冷风灌入甬道里,吹开一声声呜咽,好似鬼魂在哭嚎。
姜萝顶着风,渐渐走向不远处停靠在宫道上的马车。
没多时,下衙的陆观潮追上了她:“殿下。”
姜萝回眸,弯起嘴角,“陆侍郎喊停本公主,可是有事?”
陆观潮想到那些被埋入乱石的私兵,想到一夜之间崩塌的皇陵。
他如何猜不透这些阴谋阳谋的关窍呢?幸好大皇子姜涛被囚禁,还出意外伤了眼睛。姜涛不能再卷入夺嫡之争,对陆观潮这个叛徒也造成不了威胁。
陆观潮一家人的命保住了。
够险。
可是,他劝过她的,不要暴露他的身份,否则陆家在劫难逃。
姜萝没有听劝,她为了权势,牺牲了他。
陆观潮失望透顶:“阿萝,你在和皇帝交换姜涛把柄的时候,可曾想过我的家人会被带累?”
他竟猜到了这一层,真令姜萝刮目相看。
姜萝微笑:“陆观潮,我说过了,我不是从前那个孩子了。所以,你的死,和我有什么关系?”
陆观潮张了张口,哑然无声。
是了,上一世,他也没把她的死放在心上。
这是一报还一报。
他苦涩一笑:“那现在……我们两清了吗?”
姜萝远目,眺望一重又一重的屋檐,这座皇城冷冷清清,像是怎么都走不出去的牢笼。
她觉得疲惫,觉得心累。
她冷漠地对陆观潮说:“两清了。”
接着,姜萝登上了青帷马车。
车帘放下,姜萝把自己隔绝入沉沉的黑暗中。车厢雾濛濛的,她望向自己的双手,仿佛掌心浮起一片暗暗的红。
车外,黑马引颈长嘶,不住往宫外疾驰。
这一次,姜萝在车内端坐,一次都没有撩帘回头。
第82章
姜涛失了势,姜河被立为太子似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姜萝想,这天下由姜河来掌也挺好。她不到万不得已,并不想掌权、弄权,她活得太累了,余生想轻松一点。
用苏流风的话说,那就是活得更像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天真无邪,只要想午膳吃什么、晚膳吃什么便好。
而姜敏,真正成了姜萝的笼中雀。
她不会放过姜敏,但父皇给了孩子们这么大的恩典,姜萝也暂时不会动她。
至少,先熬死父皇吧。
姜萝阴暗地想着所有事,外人明面上看,都当她只是一个抱着橘猫在太阳底下午睡的可爱小姑娘。
入了夏,姜萝渐渐贪起凉。
她谎称公主俸禄不高,每每进宫,到兰溪殿陪伴柔贵妃的时候,她都会从娘娘的宫阙里搬来许多好吃的。
有时是鲜奶煮的熟奶皮子,搀冰沙和蜜红豆,滋味很好;有时是醍醐制成的滴酥鲍螺,一咬一口脆,唇齿生津。
姜萝的日子过得更松快了,溽暑的时候就赖在兰溪殿里午休,要柔贵妃摆冰鉴给她消暑,怎么都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