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这说法?我是一点都不知情。”姜萝嗔怪地斜了陆观潮一眼,“早知是这样,你为何还要在院子里种这个?哎呀不说了,生生死死的败兴致,郎君快喝汤吧。”
陆观潮忽然有点看不透姜萝了,她瞧着活似人畜无害的小白兔,私底下也不知藏着什么花花心思。
这碗汤,闻着甜味馥郁,陆观潮却怎么都下不了嘴。
良久,他道:“阿萝,我已向暗卫设下杀令。若是我出了事,自有人会为我取苏流风的命。”
姜萝指尖一顿,端汤的汤勺一瑟缩,没有再往前递。
她脊骨酥麻,莫名沁出冷汗,附着于骨,既痒又刺疼,“你在疑心我下毒?”
陆观潮不置可否。
“花是你种在我院子里的,总不能说我别有用心吧?”姜萝呶呶嘴,“不过这碗汤,你不喝也就罢了。”
“方才还殷勤献礼,怎么又不让我喝了呢?”
陆观潮打了个响指,折月应声入屋:“主子有何吩咐?”
陆观潮凉凉地道:“近日你护阿萝夫人辛苦,这碗甜汤,赏你了。”
姜萝紧紧扣住汤碗,不愿松手:“这不是为折月熬的汤……”
她越挣扎,陆观潮越要强人所难。
郎君的身影被烛火拉得老长,像一团黑雾袍子,遮天蔽日。
他强行掰开姜萝捏碗的指骨,一根,接着一根。
“阿萝,不要忤逆我。”陆观潮低声警告,语气带有强硬,不容置喙。接着,他抢来了甜汤,递给折月,“喝下去。”
“这不是给你的!别喝!”
姜萝想上前夺汤,陆观潮却扣住了她的腕骨。
折月是陆观潮的狗,牲畜不能决定自己生死。
他在姜萝焦急的眼眸里看出怜悯与同情,但他无力抵抗。
接着,折月抱起碗,大口饮下。
甜腻的圆子顺着浓厚的酒味滑入喉管jsg,灼热烧入五脏庙。
甜甜的,明明很好吃。
一刻钟后,折月呼吸平稳,安然无恙。
姜萝叹息:“早说了,这是给郎君熬的甜汤。”
“阿萝……”陆观潮伸手要拉姜萝,“是我错怪你了。”
姜萝拍开他的手,负气地坐到一侧:“陆观潮,你既然怀疑我,那么以后我不会给你熬汤了,再也不会有了。”
陆观潮指尖微蜷,万分眷恋姜萝前几日对他绽开的笑颜。
但今夜,姜萝注定不会给他好脸色看,他只能离府归家,过两日再来哄佳人。
陆观潮一走,姜萝如释重负。
她揉了揉颈骨,一场大戏唱完,整个人眼角眉梢带有喜气。
姜萝踢了踢地上滚的破碗,讥讽跪着的折月:“你主子待你还真是情深义重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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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萝近日受了惊吓,陆观潮为她请了大夫来诊病,还开了几服助眠的安神药。
前世姜萝常常夜悸,喝过不少安神汤,她还问过赵嬷嬷,为何药汤能哄她入睡。赵嬷嬷告诉她,方子里添了赤葛,能教人昏睡。姜萝恍然大悟,她白日听课贪睡也算是找到了根源——药吃多了。
思及至此,姜萝忍不住笑出声。
蓉儿见了小姑娘明丽的笑,抱了橘猫递过去:“夫人心情好了不少。”
姜萝温柔地摸了摸猫:“嗯,天气不错,待会儿我服药后,你守着我睡一阵,如果大公子来了,你就唤醒我。”
“好。”
姜萝摆了陆观潮这么多天的脸色,总算肯主动邀欢了,这对于阖府来说都是一桩美事。
毕竟他们被赏给姜萝,就是想赌一把,跟着她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这么大的野心,撞上主子不努力,真真回天乏术,归了府邸还要闹出笑话。
晚些时候,姜萝坐在桌前服药,她一面嫌药汤苦,一面往嘴里塞了不少糖饴蜜饯。
闲来无事,她日日和蓉儿相处,也处出了一点感情,凡是好吃的东西,她都会均分给蓉儿一份。
“吃不下了,这些给你。”
“谢夫人赏赐。”
蓉儿嘴馋,避开人的时候,也会诚惶诚恐接下姜萝的甜糕蜜煎,陪她坐着共食。
但蓉儿不知的是,这一回的蜜煎点心里,姜萝悄无声息地加了点让人昏睡的赤葛。
碧纱橱后,石青缎绣海水江崖花蝶床幔帐放下,姜萝静卧其中。蓉儿在外守着,有安神香做引子,意识昏沉,又有药材的效力作祟,竟不自觉昏睡了过去。
姜萝拆下簪子刺破指尖,以疼痛催自个儿醒神。
她赤足下地,拨乱了一盏烛台。火光缭着绮罗绸缎升腾,烟熏火燎,一下子浓烟大作。
窗门被夜风撞开,吹出鼎盛火势,星星点点的星火迎风抖动,焰光灼目。
姜萝侧头,坚毅的眸子和不知何时栖身于屋檐的折月对上。
被看到了。
下一刻,她翘起嘴角,笑得意味深长。
炽烈的火光中,她朝折月,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不知是惦念那一晚长寿面的恩情,还是洞悉了陆观潮的心狠手辣,折月罕见地听命于姜萝,没有管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火事。
走水了,屋里还住着陆观潮爱重的阿萝夫人。
下人们你追我赶提水来淋,终于熄了火。
陆观潮怀抱受了惊的姜萝,怒不可遏地质问一众下人:“让你们照看好夫人,你们竟玩忽职守,险些教夫人丧生于火海?!今日是谁值房,守着夫人的?”
下人们急忙把目光调转至赵蓉儿的身上——
“是蓉儿姑娘。”
“是她!”
“我等想近夫人身都被蓉儿拦下来,说她一人守着夫人就好了。”
蓉儿抖若筛糠,她不争不辩,急忙磕头求饶:“大公子饶命,奴婢、奴婢……”
为了祛除灼身烟灰而淋了水的姜萝,微微睁开浓密黑睫:“不是她的错,是我。”
她瑟瑟发抖,扯了陆观潮的衣袖,道:“郎君不要怪罪蓉儿,她伺候我极好,我不想失去她。”
蓉儿难以置信地抬头,感激地望向姜萝,眼眶包泪,声线儿已哽咽:“夫人。”
“蓉儿乖,别怕,我会护你的。”
姜萝待她亲和,揉猫崽子似的,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和摸折月那日的手法,如出一辙。
第29章
陆观潮还是没有留宿。
蓉儿摘下挂床帘的珠玉金钩,不免宽慰榻上虚弱的病美人姜萝两句:“夫人不必上心,大公子不留下住宿,也是为了您着想。”
姜萝睡不着,起了身,窸窸窣窣穿鞋,“怎么说?”
“您想,要是大公子日夜留在外头,还把公差耽搁了,老夫人如何不恼火?还会说您是祸国殃民的狐狸精。要是他每日都归府,那就不一样了。既哄了您,又没耽误支撑门楣的紧要事,老夫人只会想着大公子往来辛苦,心疼他,一来二去气消了,不就能如他所愿迎您归府了么?”
姜萝笑:“要你这么说,郎君冷待我,倒成了一桩好事。”
蓉儿的手一僵。姜萝说话腔调温婉,言辞不温不火,瞧不出喜怒。
她支吾两声:“要是奴婢哪句说得不对,您不要见怪……”
“怎会呢?蓉儿伶俐极了。”
姜萝下了地,挑了醒神的紫茸香。一线至薄而腻理的香烟袅袅燃起,姜萝并掌扇了扇味儿。
“夫人不睡了吗?”蓉儿好奇地问。
毕竟她才受了惊,要是想安眠,定燃清雅的寝香,哪里会碰这等浓香?
“有些睡不着,你陪我谈天吧。”姜萝披了衣,“我藏糕点的百宝匣放在哪儿?”
姜萝是个好吃的主子,夜里等不及厨子烹煮夜食,总要守着一匣子糕点垫肚子。她按照主子家的吩咐,往黄花梨螺钿黑漆攒盒里添了红豆切糕、梨糕、崖蜜牛肉干等等点心,再分门别类排列好,供姜萝挑选。
今夜什么都烧干净了,但好在还有备用的寝房,家具陈设和先前的一致,就连点心匣子都给姜萝备好了。
蓉儿不由抿唇一笑,掀开香案上用来遮盖点心盒的锦布罩子,递出匣子:“都给您准备好了。”
姜萝松了一口气,她捏出一颗糖霜金桔干,小口咬着。
没告诉蓉儿的是,藏吃食这事儿是苏流风教她的。姜萝时常被天家罚跪,又不许赵嬷嬷上前相帮。先生就给她递来一枚带了机括的小匣子,指骨一顶就撞出抽屉,能塞好几颗蜜枣与糯米赤豆糕。
她低头偷摸喂一口吃食,也不怕人瞧见,毕竟宫人不敢惹皇女,不会管的。
这种欺上瞒下的法子,正好应了姜萝忤逆的骨性。她就是要和父君对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