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拿捏人的手段一如既往高明呀!
姜萝出了一会儿神,拍了拍身旁的小杌凳:“你坐下吧,站着伺候太累了。”
“多谢夫人。”
蓉儿刚落座,又接过姜萝递来的糖霜山里红,山楂吃起来酸酸甜甜的,她眉眼俱是笑意。
“你家里有几口人?”姜萝有一搭没一搭和她聊天。
“奴婢是孤女,小时候便被牙郎卖到陆家了。”
“哦,原是如此。”姜萝埋头找下一枚感兴趣的点心,“那你要是死了,有谁会为你哭吗?”
她忽然问了个毛骨悚然的问题,蓉儿险些要疑心自己听错了。但很快,蓉儿又想,夫人兴许只是随口问问。
蓉儿摇摇头:“兴许没有吧。”
姜萝又是一笑:“也就是说,即使你死了,也无人会在意?”
“……”蓉儿望着面前比自己年幼的夫人,拿捏不住她话里的意思。
她陷入深思,琢磨姜萝的笑——这句话有什么好笑的?
姜萝微微眯眸,饶有兴致地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可以和郎君说,是我想给他纳鞋底,不慎打落了烛火引发火事;可我若不喜欢你了,我就会换一种说法……”
蓉儿咽了咽唾液,如坐针毡。
姜萝呶呶嘴:“刁奴胆大妄为,竟奉了老夫人的命,潜伏于我身侧要灭我的口。郎君呀,这样害你我阴阳永隔的恶奴,我该如何处置呢?陆观潮的手段,你该明白的,他定会杀之而后快。”
噗通一声。
蓉儿屈膝跪倒在地:“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她怎么都没想到,稚气模样的姜萝会有万般心计,会这样阴晴不定。
美人儿究竟是善还是恶?
“我为何要饶你?”姜萝想,在深宅大院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丫鬟都不蠢,她交好的枝子抛出去了,权看蓉儿如何取舍了。
蓉儿急得满头大汗。
她似乎隐隐洞悉了姜萝的目的jsg,于是她破釜沉舟般开口:“府上的下人都是大公子的人,而我会是夫人的人。我这样忠心的奴仆来之不易,您定会保我的。”
闻言,姜萝满意地伸手,摸了摸蓉儿蓬松的乌发。
她浅笑盈盈,夸赞了句:“真乖。我也正好,想试一试你的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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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儿叛主,十分忐忑。
她回头看一眼镂刻四季花卉的门扉,室内灯火骤暗,姜萝熄了灯,独自入睡了。
府门就在眼前,她按了按怀里的信,没走出两步,被一柄折了寒光的纤薄剑刃逼退。
“折月,你吓我一跳!”
蓉儿拍了拍胸膛,恼怒地推开格挡于她面前的长刃。
少年收剑入鞘,抱臂倚靠一侧:“去哪儿?”
“出个府。”蓉儿皱眉,“大公子要囚的是夫人,我不过出门买点用物,你不该拦吧?”
“嗯。”
折月让了道,再度遁回檐上,不见踪迹。
而蓉儿如愿以偿出了院子,寻一处偏僻地,撒上香粉,再将那一封和苏流风约见的信绑在鹰隼的腿上,放飞了它。
苍茫夜色,晚风渐起。
蓉儿又想到前段时间,陆观潮曾命她进过一次荷风阁。
温文尔雅的郎君落座于太师椅上,斟了一杯莲子清茶,轻轻啜了几口,眉头都不皱,仿佛尝不出苦味。
他瞥了一眼蓉儿,笑说:“我记得你不是家生子。”
蓉儿恭敬地答:“奴婢乃孤女。”
“那你往后能依仗的……唯有主家了。”陆观潮放下茶盏,“过几日,你要去服侍阿萝夫人。切记,你活着就是为了讨她欢心的。但让姑娘家高兴的同时,我不希望你有任何背主的小动作。毕竟阿萝夫人的命值钱,你的……不过草芥。”
蓉儿懂了陆观潮话里意思,她可以博取姜萝的信赖,为自己谋个前程,但永远别忘记她是陆家的奴。
陆观潮才是掌着她的命脉的人。
于是,蓉儿阳奉阴违,一面办妥当了姜萝的差事,一面悄无声息把这事儿告知了陆观潮。
毕竟,她还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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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观潮这次来看姜萝,给她带了宫中御赐的烘炉烤鸭。
五品以上官吏的宅邸,皇帝都命内侍都送了鸡鸭与美酒,以示爱重。荤菜好吃不是紧要的事,主要是长脸,能沾皇家的光。
陆观潮把烤鸭分为两半,一半送去陆老太太那里,另一边被他借花献佛奉到姜萝面前。
“我记得你曾说过爱吃官宴上的烤鸭。”陆观潮小心帮她剔骨,取柔软鸭肉,放入姜萝的碗中。
“郎君喂我。”她和陆观潮的关系亲昵许多,姜萝央着他喂食。
“好好好,我喂。”
陆观潮拗不过她,宠溺地举筷。夹了一丝鸭肉,蘸了酸梅酱,喂她入口。
姜萝满意咽下,惊呼:“确实是这个味道,好香呀。”
“往后还给你带,听说外城还有一种吊炉烧鸭,吃起来口味也很正,得空我托人给你买一些。”
“何必这样麻烦。”姜萝笑望蓉儿,“你让蓉儿跑跑腿就好。”
陆观潮放下筷子:“确实。毕竟蓉儿帮你办差事多了,也不差这么一两回。”
此言一出,姜萝顿感不妙。
她脸上的笑变得僵硬,犹如细线拉扯的傀儡,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动作。
姜萝是个聪明人,没有做贼心虚瞟向蓉儿。
她镇定地为陆观潮夹菜,嗔怪:“要是真如郎君说的这样就好了!你院子里的奴婢,我连他们的卖身契都拿不到,又如何会听命于我?要真这么懂事,也只能说是郎君调教得好,我不过是狐假虎威的小喽啰。”
姜萝八面玲珑,能言善道。
可这一回,陆观潮却没有放过她的打算。
陆观潮微微一笑:“锦绣茶楼的茶好吃么?改日我也要去尝一尝。”
姜萝面色一沉。她和苏流风相约在茶楼碰面的事被陆观潮知晓了,定是蓉儿背叛了她。
她不慌不忙地收起碗筷,遗憾地道:“看来今日的烤鸭吃不成了。”
“照旧吃便是了。”
姜萝摇头:“明知待会儿会有责罚,我可不敢顶着这一重压力进食,太难为我了。”
陆观潮探出白皙修长的指骨,小心触上姜萝的长颈。温热指腹瘙刮于雪肤之上,令她感到一阵恶寒,忍不住悸栗栗发颤。
见状,陆观潮笑了声:“阿萝何必这样怕我。你知道的,无论你多么不懂事,我都不会对你下手。”
他声如恶鬼:“我只会,杀了苏流风。”
姜萝视死如归,扣住了陆观潮的腕骨。
她用力拉近他的手,逼他虎口使劲儿:“杀了我——!”
那样纤细的长颈,不堪一折。
陆观潮稍稍用力,她就会死于非命。
“姜萝!”
陆观潮成功被她激怒了。
姜萝讥讽一笑:“杀了我不好吗?这样你就不必患得患失,也不会被我玩弄了。”
“你不怕我杀了苏流风?”
“我护不住先生,是我没用。你再逼我,我就和你鱼死网破。”姜萝睁开漂亮的杏眼,眸色无比坚毅,“我想,我的命,应当比苏流风的,值钱吧?你舍不得。”
“你在拿捏我?”
陆观潮不愿如姜萝的愿,他暴跳如雷,第一次割舍了君子皮囊。
她怎敢挑衅他?她怎敢不顺从他?她怎敢为一个外男求情!好、好一对苦命鸳鸯!
他渐渐下了手,希望用痛苦来逼姜萝就范。
“对我求饶,阿萝。”
“求我原谅你,阿萝。”
“这样我就会放过你,我既往不咎……”
姜萝分明被他钳制得难受,有进的气儿,无出的气儿。
她的杏眼遍布血丝,分明是要窒息了。
姜萝咬牙切齿,却没有说一句话。她只侧头,望向微微敞开的窗缝,屋外花红柳绿,春色正好。
她又一次和折月的视线对上。
真凑巧,几次狼狈都被下人看到了。
姜萝稍稍张嘴,腰脊被抵在锦桌边沿,膈得难受。
她似乎要说什么,陆观潮满心期盼地松了一点力道。
姜萝缓过一口气儿,五脏六腑既疼又痒。
她说:“陆观潮,你做梦。”
陆观潮霎时间眉心紧蹙,他第一次那么惶恐,他清楚意识到,他就算掐死了姜萝,她也不会服软。
为了苏流风。
竟是为了苏流风!
“你究竟想要什么?”他轻声哀求,指腹轻轻扫过姜萝脖上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