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姜萝又说:“但我知道,先生这样太累了……如果您身边有知冷知热的人陪着,我会放心很多。先生很好的,您不要总是妄自菲薄,不愿意找心仪的姑娘。”
她把他往外推,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姜萝只是妹妹与学生,她不能关照先生的一日三餐,也不能在数九寒冬为他温粥添衣。
上一世,苏流风就孤零零一个人,守着她过了一生。不管苏流风有什么私心,她都希望他不要再这样辛苦了。
苏流风放下药碗,帮姜萝掖了掖被角,漫不经心地问了句,“阿萝觉得我很好么?”
“嗯,很好啊。”她含着苏流风递来的蜜枣,笑得见眉不见眼,“所以我才这么喜欢您!”
“……”苏流风微微皱眉,劝自己不要把小孩子的“喜欢”当真。
良久,他忽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比之jsg陆观潮呢?”
“他怎配和先生比较?”
“但前世,阿萝也很喜欢他。”
“……啊?”姜萝有点头脑发昏。
面前的郎君沐浴于金灿灿的日光下,依旧是儒雅的模样。他脸上温文的笑容没有变,说话圆融的语气也没有变。
姜萝看不透苏流风,也不明白他话里是什么意思。
她明明、明明很讨厌陆观潮啊。
姜萝皱紧了眉头:“但是我已经不喜欢他了。”
“我知道。”苏流风弯起了唇角,笑得很温柔,“阿萝睡吧,我要回去办公差了。”
他又走了。
这一次,姜萝伸手,轻轻地拽住了苏流风的衣袖:“先生。”
“嗯?”男人回眸,凤眸里满是柔情。
“您不会是吃醋了吧?”
苏流风不语。
宽袖底下,白皙修长的指节蜷了又缩,漂亮的光泽,犹如月夜下的白玉兰。
过了很久很久,苏流风才滑不留手地应了一句:“没有。”
姜萝放他走了,明明是很稀松寻常的话,却惊得她一夜难眠。她怨恨苏流风讲哑谜,先生何时变得这样坏了?!不可理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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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姜萝眼下乌青。
她一脸憔悴病容,惊了赵嬷嬷一跳:“殿下,你身体更难受了么?”
“没有。”姜萝摆摆手,不欲多说。
人没睡好,脑子都发木。姜萝犹如一尊漂亮秾丽的提线木偶,任人套印银桃花纹样大衣裳,插上梨花发簪。
浑浑噩噩间,姜萝想到了一件事,道:“嬷嬷帮我查个人好吗?”
赵嬷嬷一面帮姜萝挑头面的花样,一面慈爱地答:“好的呀。殿下想查什么人?”
“司灯孟婷月。”
“灯烛上带水仙花味确实是这位孟司灯犯的事,但先前陛下来探望您,那时您都没发作。隔了许多天才后知后觉要惩办她,恐怕由头寻的不对,还会惹陛下不快。”赵嬷嬷叹了一口气,“奴婢也很为您委屈,但这事得从长计议。”
姜萝一愣,觉得有趣。
赵嬷嬷多慈祥的一个人,碰见蚂蚁都不忍心碾压践踏的活菩萨,竟会为她装一副“蛇蝎心肠”。
姜萝抿唇,吃吃笑出声:“嬷嬷。”她撒了个娇。
赵嬷嬷抚了下姜萝的脸:“殿下笑什么?”
“我不是要动她,只是想了解她的底细。在宫里头和谁最好,跟谁走得近,平日里又大多在哪些宫殿里来往。一桩桩、一件件,事无巨细,您帮我整理好。”姜萝依恋地把脸贴在赵嬷嬷的身上,又从一旁的匣子里拿一包金锞子,“宫人人微言轻,只拿点内务府发的财禄,日子难免紧巴巴的。您去散财,他们指定会漏点话出来。”
赵嬷嬷现在才明白姜萝的深谋远虑,若是没支起香铺子,恐怕这些散出去打点的钱就要从自家的家底里抠搜了,早晚入不敷出。
有钱能使鬼推磨,赵嬷嬷早上刚去了各个园子,夜里就把事情都办妥当了。
回屋里和姜萝清点了一下子碎金子,发现花出去钱没多少,大多想在姜萝面前挣个脸,结个善缘,所以乐意听赵嬷嬷的差遣。
这样热心肠,姜萝猜也知道,是她威名远扬,才有此等号召力。
有用的没用的信息一挑拣,姜萝单拎出一桩惹人生疑的事——孟婷月其实身体不大好,她和太医院专治妇人科的王御医有往来,时常找他拿药。
宫里宫女太多了,难免有个女科的病要看,但宫人位卑言轻,御医不会为奴婢们看病,有的宦官便会跟着御医学一招半式,瞎摸着为宫人抓药。遇到紧要的妇科病,她们就会求助于孟婷月,请她出山去找王御医开药方子。既然是跑腿,那钱财自然少不了了,日积月累,宫女们也有了不满的闲话,才会撞见赵嬷嬷便倒豆子似的说了这件事。
赵嬷嬷回忆了一下今日的事,忽然轻轻“啊”了一声:“孟司灯在七年前曾有过一次生死劫,是王御医号的脉,太后记得她面善,准她出宫养病。其实这就是恩准她死在宫外的意思,哪知道一年后,她的病症好齐全了,又往内务府递了牌子。太后吃斋念佛,还信奉玄明神宫的业族佛子,知道将死的人又活了,直说这是佛祖显灵,允许孟司灯再回大内伺候,连带着妙手回春的王御医都抬一抬身价,能出入后宫为老太后诊脉了。”
“倒是个命大的,宫女们没打听她是如何死里逃生的?”
“打听了呀!她说都是娘家嫂子伺候得好,给她炖红枣枸杞鸡汤养着,不然她哪里能好得这样齐全、这样快。就这一句话,宫人们时常给御膳房的太监贴钱,几人分一盅枸杞鸡汤养身。哦,孟司灯为了报答嫂子的恩情,帮那些宫女向王御医抓药时,不止收钱财,还收些孩子穿的小衣裳、银锁头什么的,待十二监衙门有哪位大公公出宫办事,帮她往娘家捎点东西寄送过去给小侄子。”
姜萝笑道:“看来她和自家嫂子真是过命的交情了,连娘家侄子都惠及了。”
听完一堆事情,姜萝总算回魂了。
已经是夜里,繁星点点,蝉鸣声声。
姜萝坐饭厅里,喝了一碗薏仁莲子粥,对赵嬷嬷说:“您想个法子,帮我给福寿公公递个东西。”
“行。”
姜萝递去的是一张字条,上面打听了孟婷月的娘家住址。
福寿和皇裔们私相授受不好,他寻了个帮皇帝送赏赐的机会,亲自来了一趟长春园。
小黄门们刚把赏赐放下来,福寿便一撩眼皮,示意赵嬷嬷寻姜萝过来。
姜萝来了,福寿恭恭敬敬行了礼,小声问:“您寻奴才有什么事?奴才自己是很愿意卖您一个好,可当着天家的面,总不好太亲近。要是奴才被陛下生了疑心,到时候失了圣心,被君王刮落下来,可就没法子再帮您了。您也体恤奴才的难处,底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奴才往下掉,好顶替咱的位置。宫里头行走,都是举步维艰的人,不是奴才故意冷待您。”
姜萝知道,福寿唯恐她要办什么大事,连累了他。
他们的交情虽好,但也没好到能为对方赴汤蹈火。锦上添花搭把手可以,有难同当可就下辈子吧。
姜萝心说好笑,她摆摆手:“公公放心,我可不是蠢人。我就是想同您讨要孟司灯的娘家住址,这事儿我不想漏出风声,只能鬼鬼祟祟地问。”
原来是对付一个奴才,福寿长松了一口气。
“就这事儿啊?还劳累殿下亲自筹谋,真是孟司灯的福气!”福寿一哂,又觉得郁闷。他以为姜萝是要对付什么大人物,这才急赤白脸地撇清干系,怎料她就是要拿捏一个小小女官,害他一下子六神无主拆了情分,反倒让姜萝觉察到自己是多么凉薄的一个人。
也不知道他们的关系还能不能修复……啧,福寿难过,他好像被小丫头算计了。
福寿委委屈屈地把住址报给姜萝,是隔壁柳州的万福县飞花巷第三间小院。
临了要走的时候,他又亡羊补牢地说了声:“殿下可别往心里去,奴才和您还是一条贼船上的人。”
姜萝呆了呆,一时忍俊不禁。她哄福寿:“放心吧,我记得公公的好,有我一口汤,铁定也有您的。今日这事儿,您别走漏风声,我也不是想把孟司灯赶尽杀绝。小惩小戒么,逗猫儿一样,常有的事。”
“嗳,奴才知道,您就是最心善的人。”
“快回吧,父皇肯定还要使唤您呢,您能者多劳。”
福寿一步三回头地去了,头一次态度这样恭敬。
姜萝倒有几分哭笑不得,她知道福寿什么样,也知道宫里头什么样。凉薄的宫里长不出温热的人心,福寿是土生土长的内廷人,她对他从来不报什么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