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也谈不上什么失望。
今生,能让她寒心的事,随着她丢了心脏以后,逐渐变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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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暑山庄不像姜萝在京城里的那样守规矩,说宽松也宽松,说森严也森严。
姜萝在京城的时候,虽然不能时常去串各个官署的府衙,但好歹偷摸出一次京城,没人会管;而在承州,官员和皇亲国戚都住一个山庄里头,亲昵地跑一跑各个官署没什么事,后妃甚至允许和娘家人见面,唯独要出州府不大好办,锦衣卫与府军带刀前卫盯着呢,不好乱套。
于是,姜萝只得趁苏流风来园子授课的时候,把孟婷月的事告诉他:“劳烦jsg先生为我跑一趟腿,打听打听她七年前回娘家养病的事。我是不信天底下有什么神迹,一个快要死了的人,回家宅里喝几碗鸡汤就活蹦乱跳了。”
苏流风收下写了住址的字条,道:“我正好也有柳州的案子要查,当地知州办不了的疑案,趁陛下来山庄避暑,全报到了大理寺,正好能替你奔波一回。”
姜萝欢喜:“多谢先生。”
“何必客气。”苏流风想揉一揉姜萝的乌发,手伸到半空,忽然想起了什么,又一点点蜷曲手指,落下了。
姜萝没瞧出苏流风的拘谨,她只是顺着他先前的话继续接茬:“这些躲懒的地方官,竟然把活都堆给了大理寺,那先生是不是更要受累了?”
苏流风轻笑:“还好。”
“我见到先生的次数,会因此减少么?”姜萝叹了一口气,抬起一双雾濛濛的杏眼,苦恼。
苏流风呼吸一顿。
许久,他慢条斯理地问:“阿萝想要多见面?”
“当然!”姜萝兴冲冲地应话。
“为什么?”苏流风犹犹豫豫发问,问到最后,自己的声音几近于无。
姜萝翻了个白眼,她觉得苏流风被那群迂腐的文官教化,变笨了:“自然是想念先生啊。”
苏流风一时无言。
面容姣美的郎君垂下被月光倾泻辉光的雪睫,于昏暗夜色里,轻描淡写地眨了一下。
室内就这么静下来,唯有鹤首铜灯上烛火悦动的哔啵声。
太安静了。姜萝看苏流风没反应,再抬头,只见他偏过头,透过窗缝赏月,乌发披覆的耳珠隐隐泛起薄红。
是感到难堪了吗?姜萝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那些话确实很过分。
苏流风脸皮太薄了,她不该一次次戏弄先生。可她就是很想念他啊,她前世被苏流风香火供奉过,两人命脉相连,天然就是带一股子亲昵的。
她甚至想时常待在苏流风身边,嗅他身上清冽山桃花香味呢。
姜萝抿了抿唇,以为苏流风在恼怒。她会挨骂。
可他罕见的没有开口,也没有厉声呵斥她“胡闹”。
先生果然是知道说话态度太凶的话,很容易损失一个关系亲密的学生么!先生真是长大了,变成熟了呢!
“先生。”姜萝矫情地喊了声。
“嗯?”
“你不趁机说我两句吗?”
苏流风不解:“为何?”
“一天不被你骂,我好像浑身不自在。”小孩子嘀嘀咕咕。
听得这话,苏流风无奈地叹息:“阿萝……”
温润清冽的嗓音里,还糅杂了若有似无的宠溺。
姜萝噗嗤笑出声:“我好像一个小孩子。”
“你本来就是小孩子。”
“那不一样。”姜萝噘嘴,“我贪得无厌,一直讨要您的宠爱。先生知道孩子也是有占有欲的吗?总之,你只收我一个学生,好吗?”
她是不是太任性了,是不是太惹苏流风厌烦了?但是,她忍不住了啊,还是想说这种霸道的话。
然而,姜萝低估了苏流风对她的包容。
他纵容她的恣意妄为,永远偏爱家妹。
所以,苏流风回答她了,他郑重且柔善地说:“我只阿萝一个。”
第47章
柳州,万福县。
夏日昼长夜短,到了下值的时间,天还带蒙蒙亮,毛月亮已经挂在了树梢头。
苏流风从县衙里出来,自己找了一间客栈入住,没居住县太爷的官宅。
一天忙下来,晚上总算是抽开空。他记得姜萝的嘱托,特地帮她找了孟婷月娘家的院子。不是什么光彩事,不好贸贸然登门,苏流风找了同巷的一家面馆,点了当地的肉臊面,和店家有一搭没一搭谈天。
苏流风:“听说这里有一户孟姓人家在皇城里做女官么?”
孟婷月是正六品的司灯女官,虽是女儿家,却也有官身了,街坊邻里自然知道她的家事。
果不其然,店家与有荣焉,“孟司灯啊,知道知道!我家和她还是邻居呢,跟她嫂子平日里也有往来。”
苏流风是俊朗的书生,细皮嫩肉很招人喜欢,店家自然爱和他多说两句,特别是苏流风出手也大方,多放了几两碎银子当跑腿费,有意让店家占一占便宜。
苏流风颔首:“一个女子能成宫里的女官,十分厉害。”
他故意引店家往下说话,不过一句夸赞,店家便滔滔不绝开口:“谁说不是呢?客官不知道吧?人能混到哪一步路,都是上天的定数。”
“是吗?”
“别不信!”店家压低了声音,“这位孟司灯七年前得了绝症,本来要一命呜呼的,谁知道佛祖不收她,还把她救了回来。说来也蹊跷不是,她那个娘家嫂子成婚十年都生不出孩子,孟司灯一回家宅来,把宫里的龙运带回来了,非但治好了自己的病,那年还给她嫂子送来了一个大胖小子。不少人说孟司灯是送子观音,家里没男丁的还会送块红帕子递给孟司灯摸摸,再枕床下沾沾福气,你别说,还真怀上小子了。”
苏流风对于怪力乱神的事信得不多,他没拆店家的台,心里只是好奇孟婷月有何能耐,竟养好了自己的绝症,还让娘家有了后。
苏流风淡淡问:“你知道当年是哪个大夫或是稳婆替孟家嫂子接生的吗?”
这话倒把店家难倒了,他思索了一程子,嘟囔:“猴年马月的事,我记不大清楚了。不过这附近人家生孩子,都会找张稳婆,要不你上她家打听打听?”
“多谢。”
苏流风没有和店家再聊。
他碗里的面坨了,汤也凉了,但苏流风没有浪费粮食的习惯。他还是拿起筷子,不紧不慢地吃光了一碗面。
离开面馆后,苏流风四下打听,终于找到了那位名声远播的张稳婆。她上了年纪,在家含饴弄孙,已经不帮人接生了。
有人敲门,张稳婆来开。
见到苏流风这样面善且清秀的后生,防备心减了不少。
但一听到苏流风想打听孟家嫂子的事,她慌里慌张阖上了门。
苏流风懂了,里头有猫腻。
他不想吓唬老人家,几番犹豫之下,在临近的铺子里买了果脯与糕点拜客,再恭恭敬敬递上了大理寺在外办差的官印与腰牌。这是官家办事,不能徇私枉法,也不可以不见官吏。
“我不想为难老人家,还请您行个方便。不过是问几句话的事,您好好交代了,决计染不上官司,倘若有所隐瞒,往后查起来就是犯了律法条例,我保不住您。”苏流风作揖,好声好气劝张稳婆不要为难官吏。
张稳婆哪里敢和官府的人多打交道,几句官威的话压下来,她马上缴械投降了。
张稳婆请苏流风入屋里喝茶,长叹了一口气道:“您不要怪我,实在是我当年收了孟家的钱,江湖道义在,事情不好往外说。”
苏流风微微挑眉:“什么样的事,还需要花钱打点?”
张稳婆心一横:“怀身子的人不是孟家嫂子,而是那位小姑子!我是去帮她接生的。”
她也很后悔,怎会一时财迷心窍就接下了这个活计。和官吏扯上关系,哪里是那么好脱身的?这不,即使过去七年,还是有人找上门来,她真是悔不当初!
嗯?女官返乡,不是养病,而是养胎。
此乃欺君之罪。
苏流风抿唇。他其实也猜到了关窍……孟家的兄长或许生不了孩子,而孟家又得有香火传承,故而孟婷月舍不得落了孩子,她想着母子连心,她的骨肉,一定要留。但孟婷月身为内廷女官,在宫中怀孕,便是秽乱掖庭,这是死罪!
所以她必须寻个由头离京,在外生了孩子才能回到宫里来。而那位王御医,很明显是收了孟婷月的好处,私下帮她打掩护,用“绝症”掩盖了“怀孕”的事实。
好一桩偷梁换柱。
苏流风没有再往后查了,以免打草惊蛇。
他把查明了的事写于纸上,借助鹰隼送往姜萝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