蝼蚁一样的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姜萝眨了眨眼,问:“孟婷月,你后悔吗?若是七年前,你好好留在家里,隐姓埋名,换个身份,如今也不会落到我手中。”
孟婷月哑口无言。
“你太贪了。”姜萝起身,抻了抻筋骨,“不过,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择主的机会。”
“殿下?”
“跟我吧,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我保你性命无虞,家宅平安。”
孟婷月怔了怔。她知道,她其实没的选。
但姜萝竟然jsg这么好心,给她一条生路。不知是真,还是假。
孟婷月垂首,重重磕头:“奴婢……愿听殿下调遣,奴婢绝不叛主。”
姜萝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发,明明是小姑娘,却带着长辈才有的慈爱与稳重。
她夸孟婷月,好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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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苏流风办完地方公务,回到山庄述职。
高品阶的京官一般都是在皇帝眼皮底子下做事,混个脸熟。唯独苏流风这样不上不下的官员才会被各地添缺,见天儿往外打发。
刚上御前述完职的苏流风一出宫殿便撞见了上马归院的陆观潮。
那日在酒肆里的争斗,两人都没对外声张。
说起来实在没脸,竟像是姜萝新、旧人的比试,在姜萝牵起苏流风手的一瞬间,陆观潮落于下风。
他所有的尊严,也就只能在今日狭路相逢的官场中找补回来了。
陆观潮蹬上马,居高临下睥着苏流风,冷哼一声:“倒是凑巧,竟在这里遇到了苏大人。”
苏流风不卑不亢,轻扬唇角,对他行了礼:“下官见过陆大人。”
“苏大人屡破奇案,乃是大理寺致胜法宝,名声之显赫,连本官居于官署中都有耳闻。”
“不过同僚间的客气话,谬赞了。”
陆观潮:“呵。确实,旁人如何了解苏大人的表里不一?都说你一心扑在公事上,先前不也是日日空闲,携女子外出游乐么?”
苏流风懂了,他是在呛自己带姜萝出门逛街巷吃喝。
他有什么资格,过问阿萝的一切?
苏流风:“陆大人误会了,苏某不过是带妹妹外出尝一口新鲜烧鹅罢了。”
妹妹?他竟喊得这样亲昵!陆观潮怒火中烧,切齿:“你竟敢与公主称兄道妹?!你大胆!”
苏流风故作困惑:“嗯?陆大人应当是认错人了?天家的金枝玉叶,又怎会与臣相携外出,日日流连于民间坊市呢?还是说,陆大人一心想坏公主名声,不惜拉扯下官,造起这些春色谣言。”
听到这里,陆观潮才反应过来,苏流风在戏弄他。
陆观潮一心要抓苏流风错处,甚至不惜拉姜萝下水,而苏流风一心袒护姜萝,也不顾自家的名誉。谁是真正爱护阿萝的人,高下立判。
陆观潮面色铁青,最终也只能憋出一句,“原来她是苏大人的家妹,确实是本官眼拙了。”
苏流风微微一笑,不言语。
直到他错身而过,忽然自言自语地道了句:“不怪陆大人眼拙,分明是家妹识人不清。”
“……你!”陆观潮再要说什么,却见苏流风已经扬长而去。他去的方向是皇裔们居住的内院,苏流风定是去拜访姜萝的。
可是陆观潮,连见姜萝的资格都没有。
陆观潮这一重拳打在了棉花上。他知道,重重枷锁下来,自己根本不能动苏流风。
陆观潮为了保护明月堂,必须保全苏流风的安危。明面上甚至要于他交好,来排除自己可能是明月堂幕后主使的可能。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每一世,他要守护的东西、要牵扯的人太多了,压得陆观潮只能一次次放下无足轻重的爱情。
姜萝,其实永远都被他放在了第二位,不是陆观潮的首选。
所以,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输给了苏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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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流风如陆观潮所想的那样,真的来见姜萝了。
只是他来之前,先回了居住的小厢房,抱了个小包袱,挂上马背。里面装的全是柳州的特产,还有几样枣泥饼,炭火烘焙过的,最多存放个十多天,再不佐茶吃就要硬了。
直到包袱上身,他骑马慢慢沿着山庄那一条条狭小的官道走,苏流风的心情变得愉悦。
他隐约意识到,只是和妹妹一起品茶吃点心这样稀松寻常的小事,也令他感到无比快乐。
似乎不是妹妹依恋他,而是苏流风惦念阿萝啊。
对家人的疼爱和思念,也会与日俱增到他难以忍受的地步吗?
似乎一日不见,便如隔了三秋。
夜里也能偶然的、冒犯的、唐突的,见到阿萝的真容。那一张明丽妖冶如芙蓉的脸,她守在他的身边,捧着下巴,碧色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小臂。
小姑娘凑过来,想说什么,但窗外风雨交加,苏流风没有一次听懂。
想问,又没有靠近。他僵直地坐着,不敢动弹,直至梦醒。
苏流风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他有一点难过。他不如姜萝所想的纯粹温良,他可能真的有了不敢言明的私心。
只是为了和姜萝维持表面的平和,一昧强压着疯长的心愫。
究竟是什么?不能深想,也不要得寸进尺。
知足常乐。
苏流风想,他活着的时候,能用先生的身份保护阿萝,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第48章
姜萝收到了柳州的特产,果然很高兴。
她欢喜地打开包袱,细细挑拣有趣的小玩意儿,有梨形花钿,也有红豆纹暗花缎的小荷包,据说红豆翻过来就成了绿豆,这样双面绣法是柳州独有,当地很时兴。
姜萝想象不出苏流风慢悠悠逛街,为她挑选女儿家喜欢的用物的模样。
她故意狭促地追问:“先生是自己一个人帮我选的东西吗?还是请了哪家的小娘子当军师,在一旁为你出谋划策?”
一想到苏流风身边还有一个叽叽喳喳的活泼女子随行,即便是为了帮她挑礼物,但姜萝还是心生不悦。
一个毫无苗头、凭空捏造的想法,竟把自己的心搞得酸酸涩涩。
本来是要逗先生,结果自己倒生起了闷气。
苏流风一怔,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是我独自上街挑的。”
姜萝的心情顿时雨过天晴,她亲昵地攀上苏流风的手臂,撼了撼,撒娇似地拖长音调,“先生选的东西真好,我每一样都好喜欢!您以后要是外出,多给我带点好吗?啊,当然我知道这也是很为难人的事情,先生的俸禄也不高,还要养宅子,我是不是太强人所难了?”
“无碍的。”苏流风被她一句话三个想法的灵动模样逗笑了,忍俊不禁,“总归就只有一个阿萝要照顾,我用不了那么多钱。”
从这句话里,姜萝听出了一点微乎其微的酸楚。她鼻腔酸涩,麻麻的,刺刺的。
她揪了揪手指:“先生也多为自己考虑考虑,买点好吃的、好喝的,也不要把钱全部花我身上了。”
“嗯……”
姜萝觉得苏流风无措的样子很有趣,她好整以暇,同他道:“你看,春日的时候,您可以拿钱沽青梅酒喝;夏日就去吃莲子茶、藕粉羹;秋日还能买栗子蒸糕;冬日再多买一点炭和蜜桔,家里烤火,看书,多惬意呢!”
这些事,与其是劝苏流风享受生活,更像是姜萝借这件事来开自己的口。
这些事,也是她想和苏流风一起做的事。
一年四季,只她和他。
“阿萝。”苏流风不笨,他听出关窍,他含笑,对小姑娘说,“今年的冬天,我邀你一起观雪,好吗?”
“好啊,自然是好的!”姜萝笑眯眯的,眼睛里全是对于将来事的神往,“到时候请赵嬷嬷、折月、蓉儿他们一起围炉吃茶。哦!我还想给玉华镇的许阿爷,张主簿寄一点京城的特产过去,他们一定很挂心我们的境况,总要让他们放心。”
“我早已修书给张老师和许阿爷报信了,也送去了一些礼物。”
“先生办事一直妥帖。”姜萝支着下巴,一边吃茶,一边琢磨,“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也给先生送礼吧?我想送你一件鹤氅,好吗?到时候还想给你做两件冬衣,库房里狐皮很多,喊裁缝娘子缝上厚毛内胆,冬天就不冷了。”
“好,阿萝辛苦了。”苏流风心里温暖,没有拒绝妹妹的好意。
“这有什么呀!”姜萝咬了一口枣香浓郁的饼子,不满地说,“先生就是太老实了,你是不知道,那些内阁里的老官可会耍奸放刁了,他们冬日赴朝会,连大氅都不披,故意穿一身单薄的官服,让皇帝体恤他们的辛苦。但其实,衫袍底下都是绵密的狐毛内胆,汗都能焐出来,哪里又会冷呢?偏偏初入官场的后生不知道关窍,被老前辈算计了,一个个只穿两层的公服上朝会,冻得雏鸟似的瑟瑟发抖又要强装精神,以免殿前失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