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萝倒不怕苏流风殿前失仪,她怕他太耿介,吃尽庙堂的亏。
苏流风微微一笑。他几时也沦落到要被小妹操心的地步了?不过偶尔犯傻卖乖,应当也不错。
他从善如流jsg,道:“是,阿萝深谋远虑,我定当听你教诲,把你的话铭记于心。”
姜萝开心了,她拍了拍手上的饼屑,又喊来赵嬷嬷,今夜她要留苏流风在长春园里做客,好生吃一顿饭。
但苏流风没忘记此行前来的目的,饭前,他要先考姜萝几卷书,不能罔顾皇恩圣旨。
姜萝一阵毛骨悚然,她后悔自己热情好客,竟给了苏流风授课的可乘之机。
真是让人为难呀!她一卷书都没看呢!
姜萝呜呼哀哉,也不知道这种时候撒娇还能不能蒙混过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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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住承州避暑山庄一月后,内宅的官夫人们终于熟稔,办起了第一场宴会。内廷的妃子,她们不敢递上帖子,外宫的皇女们,夫人们倒是很殷勤攀交。
孟婷月如今是姜敏的心腹,从她口中,姜萝得知二皇姐也会赴宴,于是她欣然接受邀请,让赵嬷嬷去回请柬,就说她也会赴宴。
能请到两位公主入席,户部尚书的夫人秦氏很有面子,连带着奉承她的妇人都变多了。大家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趋名逐利,维持很好的平衡。
园子四处挂上了色泽艳丽的绸缎与宝盖廊灯,宴会举办的地方虽然位置不辽阔,但有鱼池假山与奇花异草,案上设的吃食也精致,特别是承州多产荔枝,冰镇着,水汪汪的,核儿还小,吃入口,很甘甜。
姜敏在外面的礼数都做得很足,她一早就带着侍女来了宴会,被请入上座。
姜萝尾随其后,她仿佛天生缺根筋儿,上次被姜敏算计,脑子也没转过弯来,还敢挨着姜敏落座。
姜敏不适地抽回了被压住的织金喜鹊纹宽袖,和姜萝拉开距离。
姜萝缓慢剥着荔枝,待晶莹剔透的果肉露了面,她握住姜敏的腕骨,阻止她吃梨片:“二皇姐,荔枝很好吃,来咬一口,阿萝都替你剥好了。”
“我不吃。”姜敏偏头,迎上小姑娘殷切的目光,略微蹙起眉头。她嫌弃姜萝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刚要松手,那一颗荔枝却先她一步滚落在地,甜汁子染了满身。
姜敏霍然站起,可下一刻,姜萝却目光发直,轰地倒下了。
“好痒、好疼,咳咳咳!”姜萝忽然抓住自己的咽喉,不住抓挠,好似一条被抛到岸上濒死的鱼。她全没有了天家皇女的体面,身上唯有被生吞活剥的痛感。
她蜷曲着,裹入一层又一层厚重美丽的华袍之中。
没有人认为姜萝在造假,毕竟所有人都顾及颜面与仪容,怎可能舍下一身剐,在众人面前装疯卖傻呢?
“三公主!”
“殿下!”
“快喊御医!”
宴会因姜萝的出事而闹得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姜萝的侍女立马请来了王御医。
年轻的郎君为姜萝诊脉,深深皱起眉头:“三公主又得了水仙花藓,宴上可有什么人特意备了此等香露,意图谋害皇裔?”
这顶帽子太大了,压都要压死人。
秦氏全没有之前的洋洋得意,她忍不住软了膝盖,跪倒在皇女面前:“公主明鉴!臣妇在筹办宴会之前都托宫里的姑姑细细盘问过皇女们的忌讳,绝不敢伤害公主!臣妇知道您畏惧水仙花露,更是同诸位夫人耳提面命,让她们不要冲撞了贵人。臣妇、臣妇绝无害人之心啊。”
话音一落,园子里的夫人们乌泱泱跪倒了一片。
本来是张灯结彩的热闹宴席,一出戏闹将起来,顿时成了鸿门宴,人人自危。
山庄统共没多大,皇帝听闻风声,震怒不已。从深层次来讲,他兴许不是担忧姜萝生病一事,而是在他的皇权把控之下,竟还有人敢在天家的眼皮底子下撒诈捣虚。这是不服皇帝啊!敢挑衅皇权,唯有死路一条。
一袭绣龙黄色绫罗入目,两列宦官开道,闲杂人等噤声,连头都不敢乱抬,以免蔑视天威。
皇帝来了,祸事终于被惹大了。
姜萝看到父亲,仿佛看到了主心骨。她强忍住难受,不由自主朝皇帝爬去,即便喉咙肿胀,她也仍旧嘶哑出声:“父皇……”
作养得细皮嫩肉的小姑娘又一次蒙受大难,偏偏她受尽苦楚,眼眸里仍带着对父辈的孺慕。皇帝对儿女不心疼也是假的,他长叹一口气,搀住姜萝,厉声质问:“是谁敢谋害朕的皇儿!”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秦氏再也不敢隐瞒,她膝行上前,支支吾吾:“陛下,臣妇不敢欺瞒天家。方才三公主吃荔枝好好的,还想劝二公主也进一颗,偏偏在靠近二公主时……成了这一派光景。”
说完,她公然将矛头指向姜敏,此刻连头都不敢回,如芒在背。
姜敏的眼神冷到要杀人。
她震怒:“一派胡言!”
姜萝包着一眼眶的泪,对皇帝摇摇头,小声挤出一句话:“父皇,算了,是儿臣的错……”
偏偏王御医态度肃穆地接了一句:“回禀陛下,臣确实在二公主的身上嗅到了一股花味,只是诬陷皇女乃重罪,恕臣不敢确实,还请宫中姑姑帮忙查验。”
他话音刚落,便有女官受皇帝的指使,走向姜敏,“二公主,奴婢得罪了。”
众目睽睽之下,姜敏被人验证衣上花香,举止虽无任何失了颜面的地方,可这道旨意却足够毁了她汲汲营营经营多年的父慈子孝的假象,也是她作为受宠公主的唯一筹码。
女官上前,扣住了姜敏的手腕翻验。
姜敏从未被人这样辖制过,里子面子都丢了,她不由怒斥一声,“大胆贱婢!放开我!”
“放肆!”皇帝盛怒,一向乖巧的二女儿,竟当众落他派来的女官脸面,实在太无法无天了。
女官面无表情地嗅完了姜敏身上气味,当众禀报:“陛下,二公主身上确实涂抹了水仙花露。”
姜敏的挣扎与狡辩,一下子都成了她罪行的佐证。
众人更记得姜敏确实一贯爱抹水仙花香,行走宫闱这么多年,隔三差五能嗅到,如何不起疑心呢?
可是姜敏却错愕非常,她不是一个会落人口实的蠢人。早在姜萝对外说自己忌讳水仙花香后,她便焚毁了自己宅第里的全部花露。
她想到之前姜萝扣住她的手腕,劝她吃一颗荔枝,顿时毛骨悚然。
唯有姜萝能近她的身,是她那时涂抹上了香露……怎么会?怎么会?姜萝不是不能嗅水仙花露吗?
姜敏如梦初醒,她惊恐地望向地上瑟缩的小姑娘。
她恨得险些呕血,咬牙切齿地喊:“是你这个贱人!是你诬陷我!你从来没有水仙花藓!你骗我!”
伴随着姜萝更重的咳嗽声,一声高昂的呵斥炸在耳畔:“敏儿!闭嘴!”
皇帝痛心地凝视二女儿:“是父皇看错你了。来人,把二公主带回罗秋园禁足一个月,好好反省!”
“父皇、父皇……”姜敏声泪俱下,皇帝却看都没看她一眼。
姜敏恨不得把姜萝抽筋扒皮,盯着姜萝的眼神像是一头随时会反击的恶兽。
却不知对于姜萝来说,这一招也是两败俱伤。她真正看透了天家的凉薄,皇帝的冷血。作为皇帝的三女儿,她险些被姜敏害死,而二女儿得到的还是父亲的袒护——无足轻重的禁足。
姜敏不明白的事,她却看懂了。
在皇帝心里,她其实是比不上相处多年的姜敏。
姜萝的确不对水仙花香起藓子与哮病,她今日能扮演得这样像,多亏了别的药物。这样,才能博取那么一丁点的怜悯。
真可悲。
姜萝被送回了长春园,赵嬷嬷为她煎了药,又一勺一勺小心喂姜萝喝下。
一碗苦药咽下肚子,姜萝的咳疾总算有所好转。
皇帝陪了她一会儿,算是天家的恩赐。
留的晚了,凑巧撞上前来换灯烛的孟婷月。
她在房门外犹豫不决,再三考虑,还是上前跪于皇帝面前:“陛下,有件事,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沉声:“天家面前,你一个小小婢子还敢有所隐瞒吗?”
“奴婢知错,奴婢不敢。”孟婷月咬了下唇,道,“陛下,奴婢曾经往长春园送过水仙花气息的烛火,险些酿成大祸。但那一批烛膏其实是二公主园中侍女举荐的,说二公主用着十足的好,也想让三公主尝尝新鲜。奴婢是带着讨赏赐的心,孝敬给长春园主子,哪里知道,反而让三公主遭了罪过。而且、而且奴婢听说,早前三公主曾拜访过二公主,对水仙花有忌讳一事,罗秋园的奴仆们jsg俱是知晓的……请陛下饶恕奴婢隐瞒之罪,奴婢不过是宫中一个小小女官,实在不敢置喙主子们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