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恐让姜萝看出来,苏流风头一偏,轻咳一声:“砚台好像炒了栗子。”
“这个好!”姜萝要惩罚苏流风,张牙舞爪地道,“先生既然想给我赔礼道歉,那就由你剥壳给我吃!切记,我可是很难伺候的,有一丝皮粘着肉,我就要发火了!”
苏流风忍俊不禁:“是,臣一定竭尽全力,服侍殿下。”
这话听起来,有点暧昧啊。姜萝嘟嘟囔囔:“咳咳。那也不用这么尽心尽力……算了算了!先生快来,我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好,慢点走,不急。”
他们来到灶房的时候,烤好的栗子所剩无多。
姜萝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主子,她提议重新烤一些。
苏流风没让姜萝动手给栗子开口子,自己取菜刀,取剪子划拉小痕。等灶膛里的火苗升起,锅里滋滋冒响,苏流风丢了一把生米进去,混合秋栗一起炒。
姜萝疑惑地问:“先生为何要丢米进去?”
苏流风浅笑:“这样方便栗子开口,也不至于炒糊了。”
“先生真是有大智慧。”
“阿萝过奖,不过是之前下乡办公差,听老人家说过一嘴。”
姜萝嫌弃灶房漏风很冷,任苏流风拿来小板凳,哄她坐在灶膛前烤火。锅里搀了糖饴,满是焦糖的香味。姜萝并膝捧着脸,火光满怀。
苏流风淡淡扫了一眼,女孩家眉眼光丽动人。他莫名不想挪开视线,又怕唐突,只得装作低眉,刻意望向锅子。
有那么一瞬间,苏流风有了渴望的人欲——他想今夜很长很长,他能和阿萝在这四壁一室里,再多待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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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冬初的时季,大月朝发生了一桩大事。
王朝漠北边境发生了一次小型军事冲突。百年前被大月朝打服了的鞑瓦部落,故意以“镇守边关的将士背地里屠杀他们不慎闯入藩镇的牧民”为由,主动发动了袭击。
五百精良的草原骑兵杀气腾腾,闯入藩镇,掠财杀人,大月将士很快派出了士兵镇压,奈何大月朝没有草原那样强悍的骏马,派了近两千兵将,又用了三眼火铳等火器,才堪堪击退了这些凶狠恶毒的蛮族。虽然打胜了这场战役,但皇帝深知,他们胜得颜面无光,全靠人数取胜。
这一次战役,不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足以彰显鞑瓦部落的野心。
一时间,朝会上,京官们噤若寒蝉,无人敢开腔搭话。
皇帝坐在龙椅之上,忧心忡忡地道:“众爱卿以为鞑瓦部落此次进犯,是何居心?”
官吏们面面相觑,不知该挑哪一桩事来说比较好。这次打仗若是从溜须拍马这一面来讲,无非是夸赞王朝军士骁勇善战,很快击退了野心勃勃的蛮族;若是从忧国如家这一面来讲,又可以说一说鞑瓦部落昭然若揭的野心,不可不防。
但他们不知老皇帝是想听夸还是贬,不敢贸贸然开口。
还是苏流风初生牛犊不怕虎,上前,道:“启禀陛下,臣以为鞑瓦部落有进犯王朝的歹心,故意寻莫须有的借口,试探边关军士的战力与火器,不可不提防。”
皇帝颔首:“苏卿所言极是。”
京官们从苏流风试探的口风里觉察出皇帝想要听的信息,一个个出谋划策——
“苏大人说得不错,鞑瓦部落明显有不臣之心,他们的可汗老了,忘记从前被咱们大月朝打下马的日子了。是该给这些不知好歹的后辈一个教训。”
“对!臣以为,大月朝和鞑瓦部落的贸易往来应当再限制一些,他们想要咱们的绸缎、瓷器与果蔬,咱们就把交换的物价再提高一些,给他们一些惩罚,也让其他部落引以为戒。”
官吏们上下嘴皮子一碰,你一言我一语,一人一个主意,想着如何制惩治瓦部落。
皇帝没有开口,只是笑而不语,听这些京官们纸上谈兵。
等底下的人唾沫星子吐够了,他意味深长地道了一句:“诸位爱卿可听说过,咱们用了二千人,才镇压住鞑瓦部落的五百骑兵。若是真要挑衅蛮族,把他们逼到狗急跳墙的地步,到时候受战乱之苦侵扰的,还不是边关的百姓?尔等在都城之中,吃的是荤肉,喝的是美酒,却无一人在意底下的百姓如何活,如何数着铜板过日子。你们……真是令朕寒心啊。”
此言一出,群臣们纷纷下跪请罪,不少人又骂起苏流风,谁让他显眼,非要提起这茬子,害他们开罪了君王,往后恐怕要被穿小鞋了。
其实,皇帝心知肚明,苏流风担忧的事并没有错。鞑瓦部落敢肆无忌惮挑衅大月王朝,无非是这些年养精蓄锐,又起了侵。犯之心。如想以绝后患,最好的便是从一开始就出兵打服了蛮族,警告他们友好盟约不可违,否则会招来灭族祸端。唯有这样,鞑瓦部落才会熄了骚扰的心思,避免一次次伤害边关的百姓。
可皇帝老了,他不敢冒险,也不愿大动干戈。
若是挑起战事,他有个差池,很容易让手下虎视眈眈的皇子们,抑或封地的藩王、亲王们寻到谋逆的机会。
他不再年轻了,也深知息事宁人的道理。他要守住手上的皇权,那么也只能罔顾一些民生。
这是天子之道,外人难窥究竟。
陆观潮好歹是庙堂里的老手,他顺着帝心,道:“启禀陛下,臣也有事请奏。”
“陆爱卿,讲。”
“作为和大月朝交好的外族,鞑瓦部落的王子忽烈奉可汗的命令,他特地带十匹汗血宝马入京,上供给天子赔罪,令又携一百匹宝马,想同大月朝换取一些绸缎与瓷器,以示两国贸易不受这次冲突影响,仍能和平共处。”陆观潮顿了顿,又道,“除此之外,臣还收到了另一条边关使臣带来的消息,说是忽烈王子亲自上京城,还有另一个目的——他诚心求娶天家公主,想和大月朝建立更深的友国情谊,缔结姻亲。”
说得再好听,还不是和亲吗?!
话音刚落,朝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就连皇帝也微微蹙起眉头,缄默不语。
鞑瓦部落看似乖顺,野心可不小,他们故意挑起战争,让大月王朝见识了他们骑兵的力量,从而能够用宝马来促进贸易合作;如今又厚颜无耻提出“求娶公主”一事,看似诚心,实则在试探大月王朝底线……如想遏制战争发生,君主必然要答应他们的求亲,下嫁一名嫡亲公主作为部落王妃,安抚他们的族人,永结两姓之好。
简直是得寸进尺。
朝臣们知道,答应和亲是多么颜面无光的一件事。他们平白无故挨了打,还要牺牲一名公主。
只是一个小小的蛮族部落,他们泱泱大国,何必如此忍辱负重?!
然而,皇帝早做好了避免战乱的准备,再丢脸,他也要平息这一场战事的发生。
于是,他强压怒火,硬生生笑了下:“好好,忽烈王子果然是草原上的鹰隼,竟爱慕上咱们大月王朝的公主。和亲一事,也不是不可行。只是想尚公主,也得看看他们的诚意。待七日后万国来朝,朕再与众爱卿详谈此事。”
皇帝松了口,臣子们心知肚明,和亲一事恐怕是板上钉钉了。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心里不免打起了鼓,猜测皇帝的用意。
皇帝不如从前英武了,这是事实jsg。
他们不敢揣度君心,毕竟顶上天子再怎样换,和臣子的关系都不大,办好分内之事便是了。
只是前去和亲的公主……
诸君退朝时不免嘀咕——
“及笄了的适婚公主,恐怕就只有二公主与三公主,其余皇女年纪都小些,才十岁出头。”
“想来和亲人选,要从两位公主之间选了。”
他们纷纷叹一口气,深知远嫁外族的不易。
从前和亲的皇女,不少是吃尽了苦楚,死在外乡的。毕竟天高皇帝远,就是再尊贵的女子,夫家也有法子拿捏,压根儿不会忌惮和亲公主的身份。
女儿家若是被皇帝派去和亲,恐怕今生都再难回到故国。
除非、除非她们在这段时日里定下婚配。婚约在身的公主,才可能幸免于难,不必受茹毛饮血的蛮族人欺。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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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亲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二公主姜敏的府上。
姜敏早已及笄,即便再得宠也该出阁开府,没在内廷里住了。不过她的体面比姜萝要甚些,至少她长成人后还博得了皇帝的喜爱,在宫里留了一段时日。
贴身的宫女昭风取了茉莉刨花水为姜敏抿头发,又抬了金满莲池荷叶簪以及荔枝喜鹊簪,示意主子挑一个。
姜敏眼风一荡,昭风就知道主子的心意,忙定下了花簪,缓缓插入乌发间。
“殿下,和亲一事,您可得留心,以免教人算计了。”昭风心急如焚,“听说鞑瓦部落是近二十年合并的大部落,那个忽烈王子乃漠北有名的杀神,曾一人骑马、手持一柄弯刀就闯入营帐,割下了部落将领的头。那样凶恶的蛮族,嫁去了怎可能有好果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