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毒打持续了很久,直到柳班主嫌恶地出了房门,喊阿刘去拉走打到半死的苏流风。
一个满身是血的东西留在柳班主房里,他哪里休息得了。
阿刘含泪领了命,他颤巍巍走入寝房,撼动地上的苏流风。
苏流风身上没一块好肉,都是鞭子与拳头凿出来的血污,唯独那一张脸毫发无损,漂亮到不像人的地步。
这样的画面,更让阿刘感到可悲。
柳班主不把苏流风当人,他把苏流jsg风当摇钱树,一个可以随意摧折的物件!
他好想、好想杀了柳班主啊!
然而这时,苏流风强撑起一口气,把一张纸团递到阿刘掌心。
他开口也很艰难,一说话,胸腔起伏,震得疼。
但苏流风还是要说,他似乎从来没有这么聒噪的时刻。
“你可以……找去处了。”
苏流风的这句凄怆的话,震得阿刘天灵盖都发麻。
他五雷轰顶,打开纸团一看——这是、这是他的卖身契!
柳班主逼他们签了指印,却故意压在手里不过官府,为的就是哪日戏班子不好做了,转手能把他们卖给达官贵人为奴为婢,让别的雇主自行去过官府质人的公印。
如此一来,转赠卖身契的流程方便省心,还不会抖露他拐卖孩子的阴司行当,方便他拿钱就跑。
因此,只要毁了这些卖身契,阿刘就能获得自由了。
他终于明白,一向逆来顺受的苏流风为何今日得了失心疯,非要顶撞柳班主。
他为的就是杀入柳班主的寝房,给大家伙儿谋个生路啊!
“小风……我、我对不起你。”
阿刘师兄泪如雨下。
冥冥之中,好似有月光指引,诱导他望向旁处——那是几节散落在地的草乌。阿刘听过古方子,知道草乌没经蒸煮时含有毒素。
他福至心灵,霎时咬紧牙关,捡起苏流风落在暗处的草乌。
小风是个好人,他不该背负那么多罪孽。
所以,阿刘打算勇敢一回,替他背负所有。
也算是为阿刘的软弱无能,赎罪。
……
几日后,柳班主死了,死于饮用没蒸食过的草乌药酒过量,毒发暴毙。
可这一次并不是苏流风下的手。
当他的伤好了一点,侧头看向桌上留的两钱银子时,他明白了全部。
阿刘师兄动手了。
即便官府以“误食药酒”结案,他也良心有亏,早早收拾包袱,不告而别。
阿刘师兄自由了,苏流风也再无桎梏了。
一缕暖洋洋的日光自破了洞的窗格照入,落在苏流风遍布霉味的屋舍。
他沐于这一重阳光里,终于敢安心休憩片刻。
半睡半醒间,苏流风仿佛听到有人在说话,若有似无的桂花香飘来,唤醒了他。
气若游丝的少年郎惊醒,迟缓地睁开一双霜寒的凤眸,瞥向一侧。入目,是小姑娘红润的脸蛋。
“你……”他定是在做梦?
怎料,姜萝看到苏流风很高兴。
她小心帮他捋过眼睫上搭拢的纤细乌发,嗓音软糯,发问:“哥哥,你若是无家可归……要不要和我回家?”
第5章
姜萝白嫩嫩的五指攀上大通铺,她睁着一双圆溜溜的杏眼,满怀期待,仰望苏流风。
她在等他的回答,她希望他跟着回家。
苏流风一阵恍惚,他不明白,姜萝为何对他这样执着。
这份热忱给他真的好吗?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受他蒙蔽,才这样轻信他人。
横竖都是他的错。
然而姜萝并没有等到苏流风的回答。
少年郎只是冷淡地扫了她一眼,随即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苏哥哥!”
姜萝半爬上炕床,仔细端详苏流风的眉眼。他凉薄的唇瓣太久未蘸水,略有开裂,肤色与唇色皆青白,明明是失血过多!
姜萝焦心不已,忍不住扯了扯周仵作的衣角:“祖父,苏哥哥救过我,请您帮帮他。”
这话是实情,只不过是上辈子的事。
周仵作平常总和姜萝说,不必她将来做个温婉贤淑大姑娘,但要做顶天立地的清白人。知恩图报这一点也是他教她的,再不喜苏流风这个满腹心眼的小子,他也不能自毁教诲。
于是,周仵作招呼一声衙役王通,让他帮忙搭把手,抬苏流风回周家。
等被褥一掀开,周仵作伸手搭上少年人的筋骨,面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他摸过那么多尸体,于凡人骨相一事娴熟。
苏流风四肢百骸就没一块好肉,臂骨也裂开寸许,这样的伤势,他竟忍着没哼一声吗?他到底是心志坚毅,还是感知不到痛楚?
震惊之余,周仵作又难免升起一点怜悯之心。这位柳班主死了活该,对孩子都能下此毒手,真是禽。兽不如。
苏流风还是被带回了周家。
姜萝特地收拾了自己的房间供苏流风躺靠,她怕他伤重,翻箱倒柜拿出一床兔毛塞的被子,小心盖在苏流风的身上。
先生不能死啊……她忧心忡忡祈祷。
周仵作给苏流风请了大夫,骨伤要养,肺腑淤积的腐血要散,几贴药取的都是贵重药材,服下去能不能从阎王爷面前拉回来一条命还得看他自身造化。
周仵作帮苏流风敷药,姜萝要看;周仵作喂苏流风喝药,姜萝也要看。
小孙女这样紧着一个孩子,让祖父颇为吃醋,他竟不是阿萝心里看重的第一人了!
周仵作叹了一口气,捏了捏姜萝软乎乎的小脸,道:“放心吧,他方才喝药时能有吞咽的动作,说明他还有意识,熬过这一阵就会好了。”
骨伤最怕的就是发热与神志不清,苏流风能喝下药,表明他的求生欲明显很强。这样的孩子,阎王爷怕是难收。
姜萝仍旧很担心,她催祖父去做饭,她还想在房间里看顾一会儿苏流风。
周仵作拿孩子没办法,只得先上灶房熬粥了。免得待会儿大孩子醒了,小孩子却饿倒下了。
屋子静下来,隐隐能听到凉风拂上窗扉传来的飒飒声。
夏蝉熬不过三伏天,秋天的夜晚多了鸟雀的鸣啭,已经不恼人了。
姜萝双手捧着脸,小臂支在床围子上,静静注视熟睡的苏流风。
苏流风的呼吸平稳,并不像之前那样孱弱无力。
看了一会儿,姜萝打起瞌睡。她到底是个孩子,再精力充沛,忙了一天也困顿了。
黑发上莲花纹红绸发带长长垂落肩头,和她眉心那一点观音痣交相辉映,艳如桃李。
姜萝听着他的心跳,莫名安心,渐渐的,小手一滑出脸颊,脑袋就垂下了。
她竟以这样不舒坦的姿势,陷入梦乡。
床上静养的少年纤薄眼皮底下微动,他费力睁开眼,浓密卷翘的睫羽之下,一双凤眸里酝酿隐秘的心绪。
苏流风看清了守着他的孩子——雪白的肌肤与樱红的小唇,熟睡时,长睫随呼吸微微发颤,腮帮子微微鼓囊,脸颊丰腴,很明艳可爱。特别是眉心那一点火炽的红,如同普度众生的南无观世音。
他一时发怔,痴痴地想:她是来普度众生的么?即便他再低微如草芥,他也属众生之一啊。
菩萨平等地救济每一个人。
苏流风眸光柔和了些许,视线稍稍下移,落在姜萝朝前伸出的那一截藕臂上。
或许怕姜萝受风着凉,他强忍住身上的伤痛,从软绵绵的被褥里探出修长的指骨。
他小心帮她捋下了袖管,遮住了白嫩嫩的臂骨。
再无旁的触碰,苏流风不敢唐突。
还是周仵作端粥入房间,见小孙女都要歪到床上了,哭笑不得抱走她,带回偏房的小帐榻里,任她熟睡。
玩了一天的孩子,精神头再好也该累了。
周仵作把余下的鳆鱼粥炖在锅里,等姜萝睡到自然醒。
夜风又起,姜萝在炕上睡得歪歪斜斜,快要滚到地面时,她自个儿惊醒了。
她揉了揉惺忪睡眼,掀开桃红色的薄被。发上的两只揪揪像青粽角儿似的一上一下歪着。
门吱吱呀呀一开,周仵作端粥来喂姜萝,迷迷糊糊的小娃娃才刚含上汤勺,杏眼立时瞪大了,好鲜,好好吃。她欢喜地眯眼,如同一只偷吃了鱼干的小猫崽子。
姜萝腮帮子鼓囊,一面咀嚼鱼肉,一面问:“祖父,苏哥哥呢?”
一睡醒就是找玩伴,周仵作轻轻拧了一下小孩儿的鼻尖,笑道:“你苏哥哥醒了,正吃粥呢。你也少去烦他,让病人好好静养。”
说罢,又喂了姜萝一口,他叹道:“也不知这个小子有没有亲人在世,总得把他送回家里。”
姜萝呆若木鸡,她记得苏流风少时似乎没有什么家人。若有,能把他送到冷酷无情的柳班主手上,这家不回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