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流风一贯穿得清淡,鲜少有这般矜贵的公子模样。一通打扮下来,就连砚台也赞不绝口。
但苏流风自己其实有印象。
在他还是佛子的幼年时刻,他一直披着织金佛袍,足锁软金翠镯,身上永远萦绕万民不敢直视的神相与贵气。
苏流风早早厌倦了作为“奉”的高高在上。如今,他只想成为众生之一活着。
等苏流风来到公主府时,姜萝正撺掇折月把半扇羊推入坑炉烧烤。一看到先生,她高兴,手上一松,羊肉立时坠入火堆里,噗通,涌起火星子无数,火墙盖住了姜萝的脸,吓得小姑娘后退一步。
苏流风撩袍,匆忙走来,问:“有没有被火烫到?”
姜萝摇摇头:“没有。”
“下次不可这样莽撞。”
“嗳,先生别只骂我,要说就说折月护主不利,也不知道帮我扛着点羊肉。”
闻言,折月瞪来一眼:“是殿下非要自己挑明火旺盛的坑窝抛肉,还不让属下插手。我都说了你手上没力,你偏不听。”
姜萝跺脚:“啧!怎么学规矩的?主子家说话,你顶什么嘴?偏偏在先生面前,我还要不要面子了?”
“哼,殿下惯爱逞强。”
“闭嘴!”
两人作势要孩子气吵闹,还是蓉儿和赵嬷嬷端酒来当和事佬:“羊肉么,放哪堆柴火上烤都好吃,咱们不计较这么多了。殿下,苏大人远道而来,您还不快请人吃一杯酒!”
“哦,我险些忘了。先生,这是咱们自家摘的桂花酿的酒,味道还不错,您尝尝。”
姜萝端了两杯酒,递给苏流风一盏,也不和折月大庭广众之下斗嘴皮子了,太丢人。
苏流风小抿一口:“果然别具风味。”
姜萝殷勤地挪攒盒,“羊肉还没烤好,您吃点蜜汁果脯佐酒吧!”
除了羊肉,府上厨娘也使尽了浑身解数烹些其他吃食,甜糕或果脯都有,所有人都知道姜萝这些时日躲避和亲的辛苦,一门心思讨她欢心。
满载的好意,让姜萝忽的鼻酸。
她闷了一口酒,任由那股辣味浩浩荡荡烧入肺腑,耳根子跟着生热,整个人犹如泡入沸水中浸着。脑子第一次这样清醒,朦朦胧胧放大了胆子。
明艳的小姑娘偏头,一双杏眼莹澈明亮,凝望苏流风,“先生,我们有好几日没见了。”
“嗯,阿萝近来可好?”先生也回看她,凤眼糅杂温情,嘴角上扬温柔的弧度,十分可亲。
“我很好的,就是很惦念你呀。”每每看到苏流风,姜萝总会身子骨松散,想赖着他说心事。
今日她喝多了酒,又想犯浑,一心欺师灭祖。姜萝冒犯地揪了下苏流风的衣袖,可怜兮兮地道:“就是明日的冬狩,我一想到要见忽烈王子,心里有点害怕。”
她在畏惧和亲吗?苏流风心疼姜萝,悉心安慰,“否极泰来,会有法子的,阿萝不必担忧。”
“是吗?唉,但我这样标致的姑娘,蛮族王子瞧见了,难保不动心啊!万一他对我一见钟情,指名要我当王妃可怎么办?”
姜萝还有心思说笑话,苏流风忍俊不禁,顺她的意,捧她说话,“确实,世上鲜少有人能过阿萝的美人关。”
姜萝得意:“其中,也包括先生吗?”
妹妹又来了,她很喜欢调戏他。苏流风被反将一军,只笑不语。
“说嘛,先生!告诉我呀!”她摇晃苏流风手臂,撒娇。
苏流风无奈地应:“是,我也是其中一员。”
“嘿嘿。”姜萝得逞地笑。
忽然,她捱上苏流风,卷翘的睫毛微扇,好似颤动的蝴蝶。月夜下,少女美得动人,一阵夜风吹散酒意,她小声嘟囔着不着边际的话,下巴一点,抵上苏流风的衣襟。
女孩儿光洁的额头一阵烫,连同丰腴的耳珠子也泛起潮红。
苏流风意识到,姜萝好像喝醉了……自家酿的酒,果然烈性啊,他哭笑不得。
正要扶起小姑娘,却被姜萝轻轻挣开了。
她埋在他的膝上,猫崽子似的蹭了一下,又一下,依依不舍。
苏流风环顾四周,原来赵嬷嬷等人极有眼力见儿,早早散了。
庭院里,仅剩他们二人。
欲盖弥彰。他头疼。
苏流风扶额,柔声问:“阿萝醉了么?难受么?我去喊赵嬷嬷来,给你倒一碗解酒汤喝,好不好?jsg”
他耐心哄孩子,却遭到了少女的拒绝——“不好。”
姜萝迷迷瞪瞪睁眼,任性地拦住了苏流风的去路。她触碰上男人冰凉的腕骨,像是清醒又像是醉酒,瘪嘴搭眼,委屈:“先生,我明日可能蒙受大难,您不心疼我吗?”
小姑娘撒娇,只为了身边人的哄哄。
苏流风只得再度放软嗓音,轻轻回答:“我自然是心疼阿萝的。”
“既如此……先生多顺着点我,好吗?”姜萝兴许自己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骇人的胡话,做什么羞人的举动,她只是揪住苏流风的衣襟,懊丧地一点点凑近他。
浓烈的酒味直冲人面,苏流风如临大敌,不免头疼——阿萝酒量这么差么?她究竟喝了多少!
等苏流风回过神,他才知道眼下的姿势有多不妥。
姜萝又欺身靠到他面前了。狐毛大氅被她解开,搭在一侧的芙蓉纹青石铺地砖上,信手揉成了松松垮垮的一团。
姜萝屈膝,跪在檐下席地而坐的苏流风身前,她垂头,居高临下睥着先生,死死揪住苏流风的衣襟,手上半点力道不松。
长长的乌发,潮红的杏眼,微微启齿的樱唇,一应绮柔姿色,近在咫尺。苏流风蹙眉,不知该从哪里开始推拒。
苏流风不敢碰她。
伸手动静太大,他怕伤到小姑娘的自尊心。可是放纵她作恶,好像会酿成大祸。
神明这一次不给他指引,佛子也犯了难。
纠结间,少女低头,已悄无声息伏贴苏流风红透了的耳朵。
她蓄意呵了气,半带戏谑地喃喃:“先生若是真心疼我……今晚,可以纵容我做一些出格的事吗?”
第57章
出格的事?
还有比老师思慕学生更离经叛道的事吗?
苏流风怔然。
少女独有的馨香迎面袭来,不知是不是姜萝在内室摆了佛手柑,她身上除了浓烈的酒味还有一股柑橘皮的青涩风味。
苏流风一动不动,也没有回答姜萝的话。
她是糊涂的,可他是清醒的。
若他顺从她,那么作恶的人就是苏流风了。
“殿下,你醉了。”
他恳切地说,声音里还带一丝若有似无的哀求。微蹙的眉峰不住彰显苏流风的困惑与纠结,也在一时之间,点醒了姜萝。
她忽然想到了上一世的事,有一日,她喝醉了酒,好像也用这个姿势匍匐于苏流风的身上。掌心所及之处,都是苏流风绵绵不绝递来的体温,他好烫,比平时热得多。那个时候,姜萝莫名其妙感到惊讶,她一直以为苏流风处事不惊,一定比骤雪寒霜凉。
但其实,他的心是热的。
姜萝余光瞥了一下弯钩似的月,她微醺,月亮也被晕出了弧光,眼前的世界变得摇摇晃晃、岌岌可危。可是,冬风、飘雪、绽开的梅花、飘来的幽香,一切都好美。
姜萝清楚记得,前世,苏流风也是没有再进一步,他矜持守礼地说:“公主,你醉了。”
为什么他要这样在意她有没有喝醉呢?难道醉酒了就不能亲近先生吗?
姜萝几乎是在一刹那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她心悸、荡漾,浑身战栗,整个人起了一重鸡皮栗子,接着抿出狐黠的笑——因为,先生会当真。
他竟然是在顾虑这个!
姜萝觉得苏流风很有趣,她突然开怀大笑,后来捧腹大笑。
突如其来的清脆笑声撼住了苏流风,前一刻还在和他粘缠的小姑娘,后一刻滚到了一旁,笑得泪花闪闪。
她饶了他。苏流风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难言的怅然。
幸好他没有沉沦,否则苏流风要丢脸了。但他松懈之余,又略带愠怒:小妹,果然又在逗弄他……
“阿萝,往后禁酒。”苏流风下了很大决心,才打算开口干涉姜萝的事。
闻言,姜萝委屈地眨眼:“先生忍心剥夺我的爱好吗?唯有酒能解忧。”
苏流风头疼欲裂:“不止酒能解,我也能帮你排忧解难。以后,阿萝遇到烦心事就和我说。”
“您代替酒,也成我的爱好了?”姜萝故意呛苏流风,张牙舞爪地说,“所以,我爱您。”
嗯?
苏流风的凤眸微睁,他以一种从未被姜萝看到过的错愕神情盯着她。乌发雪肤的郎君,僵着一张俊秀的脸,皮肤由一时的煞白,逐渐变红,不止红了耳朵,还有白皙的脖颈。他几次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抿了下唇,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