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急了,掀开身上的被褥,跪坐在少年对面,紧紧盯着他。
他们面面相觑,许久,少年总算摇了摇头,算是回答。
她不甘心,无视少年的回应,又问:“是不是他把我带到这来的?”
少年回望着她,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忽又窘迫地低下头去。
她还想问些什么,直到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叹息。
“嗐,你又何苦只逼着他。”
她寻声望去,见一年轻女子推门而入。那女子身穿花卉纹直裾袍服,袍摆拖地,华丽且精致,头上只梳一团歪髻,简约又不失大气。
“这孩子是个哑的,生来就不会出声,你多问他,也是无用。”
那女子说完款款坐下,捋了捋席地上的袍摆,继而道:“你既来了,便是有人将你托付于我。”
“至于那人是谁,你不必知晓,若有来日,你自会再见到他。”
那女子虽如实说,却并不能打消她心中的疑虑。她是应承了那男子,从今往后,都跟着他。
但既然是只跟着他,他又怎能把自己这么随意地就丢给旁人。就好像是在对待一只随手捡来的阿猫阿狗。
又或许,她对那人来说,就是一条货真价实的狗,一条看着可怜,一时善心大发才捡回来的狗。
“那你是谁?”
她执拗地问。
“我?”
那女子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掩着嘴笑得前仰后合。
“没想到,在这莒父竟还有人不认识我?”
女子笑了好半天,终于清了清嗓,正色道:“我乃凝月馆,音娘。”
音娘?
她认真地回忆起来,似是的确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却实在记不起来了。
不过她知道凝月馆,那是莒父最大女闾,也是莒父最声色犬马的地方。
原来,眼前这个美貌可人,举止端庄的女子,竟然是女闾中的一名妓子。
她闻言,哗啦一下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就往门外去。
那少年见状,顾不得打翻在地的米粥,飞扑过去拦在门前,眼神恳切地冲她拼命摇头。
“你让开,不要拦我,放我出去。”
“我不要做妓子,不要做妓子!”
那少年身材消瘦,却树干子似的比她高出一个脑袋,仍由她怎么推搡都纹丝不动。
她拼命地扭他的胳膊,他也只是皱着眉直摇头,好像只要放她出去,下一瞬她就会没命似的。
她又怕又恼,一想到自己不久前刚从一间女闾中逃出来,差点失了半条命才留下的这口气,没想到一转眼,竟又被人送进另一间更大的女闾。
命运的枷锁似乎总在同一条的道路上等着她,妓子两个字就如同阴魂不散的鬼魅般,狠狠地刻在她的脑门上。
音娘不紧不慢地起身走到她身边,一手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虽然年岁还小,但样貌也算得上是百里挑一。”
音娘一改方才的慈眉善目,一双漆黑的瞳仁如火焰般燎人,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后,哂笑着道:“他眼光确实不错,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条丧家犬,常人嫌晦气都还来不及,硬是被他慧眼识珠给带了回来。”
她决绝地偏过头,眼底的刚烈暴露出她无论如何也不肯屈服的决心。
“可惜了,是个驴脾气。”
音娘故作失望地长叹一声。
“难成大事。”
音娘话音刚落,她便觉得后背一紧,猛地转头,只见那少年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段麻绳,将她双手牢牢缚在一起。
她还来不及挣扎,又见音娘从袖筒里抽出一把匕首,泛着闪闪银光。
冰凉的匕首像是一道锋利的荆棘刺,在她稚嫩的脸上来回拍了几下。
音娘轻描淡写道:“小娃娃,给你个机会。”
“做妓子,还是去死。”
“你自己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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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女闾——春秋时齐桓公设于宫中的淫邪场所,后世以指称妓院。
《板桥杂记》中记载:“管仲相桓公,置女闾七百,征其夜合之资以富国。”
第2章
她盯着音娘那张仿若桃花的笑靥,从骨子里感到一股泛起的冰凉。
她知道音娘并非是吓唬她,一个不愿做妓子的、捡来的女童甚至不如一条看门狗有作用。
在这尸横遍野的乱世中,杀掉一个低贱如蝼蚁的女子,不比杀一只鸡难上许多。
面对死亡,年仅十岁的她本能地感到畏惧。
她正想说些什么,颤颤悠悠地开了口,每个字就像是卡在喉头的鱼骨似的,既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音娘好似等得有些不耐烦,纤细而浓密的睫毛下涌起焦躁的浪潮。
一抬手,尖锐匕首的顶端就朝着她的面颊自由下落,如同皎珠落入银盘。
她恐惧地别过头,硬憋着一口粗气,等待着锥心刺骨的疼痛降临。
可许久,迎接她的却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
那个少年的怀抱,坚毅且敦厚,挺立如脊梁,将她牢牢护在其中。那个拥抱没有一丝闪躲,甚至连一丝犹豫也不曾有过。
她从少年的怀中探出头,看到音娘额前的碎发零落散乱,白皙的面颊被怒气触成微红。
“谁给你的胆子!”
“为了一个成不了大气的小丫头,你敢跟我作对?”
音娘愤恨地扔下手中的匕首,挥掌冲着少年的面门甩上一个响亮的巴掌。
少年被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身形一歪,仍不知死活地将她裹在身体里。
他的嘴角溢出鲜血,胳膊上被匕首划出的伤痕又长又深,泉眼似的汩汩直冒。
“好啊,养你一个废物还不够,关键时候居然胳膊肘往外拐。”
音娘直袖一收,气呼呼推开门。
“我给你三天时间,若是不从,我就斩了你俩一块上街喂狗。”
音娘一走,少年便抽干了力气似的,整个人歪倒在门边,胸腔剧烈地起伏着,与此不同的是,他的脸上始终挂着牵强的笑容。
她下意识地鼻尖一酸,看着少年的手臂被染成一幅血色弥漫地图,懵懵懂懂地张了张嘴,道出一声:“谢谢。”
少年点点头,嘴唇微颤,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浸满鲜血的手指,缓缓探到她的背后,替她解开身后的锁扣,而后,捂着伤口,独自颤颤微微地离开了。
只这以后,她从少年身上学到了一个生存的道理,那就是——
在凝月馆里,永远不要对音娘说“不”。
只若想活下去,音娘便是这凝月馆的天。
所以,她到底还是在凝月馆住了下来,并非是她情愿的,只是同死相比,更重要的是活下去。
音娘将她安顿在了一间朝南的小屋,远离凝月馆的主楼,紧挨着一堵比三层小楼还要高的围墙,就连阳光也照不进去。于是乎,头顶的那一方澄空,由此也显得分外珍贵。
不消说,这堵厚重的围墙在十岁的她看来,不亚于有天那么高。也正是这堵墙,成了禁锢她的牢笼,将她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开。
身在女闾的日子不好过,这里的每一个姑娘自小都要学习各种技艺。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之中,她们唯独不学射和御,其他余下的四类,必得样样精通。
除此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一项技艺,那便是讨好男人的本事,身为一个妓子,这就是她们存在的价值。
音娘本就貌美如花,又天生得了一副好嗓子,歌喉堪比天籁,因而一跃成了凝月馆里的红人。
只可惜,纵是再美的神颜,也终有年老色衰的一天。
做妓子的,终究是逃不过被始乱终弃的命运。
也许是为了提防着迟早会来的这么一天,也许,只是单纯地为了能在这个混乱的世道安逸终老。
外界盛传,凝月馆的音娘收了个接替人。
她叫音娘师父,音娘却不肯给她个名字,成日里都是小娃娃、小娃娃的那般叫她,听上去既温和又动人。
音娘好的时候,和颜悦色t、平易近人,狎客赏得什么好吃的、好穿的,都会想着留她一份。只是每逢训她身法的时候,却像换了个人似的,手持牛鞭,怒目圆瞪。
她没少挨过音娘的打,每每皮开肉绽,她也绝不哀嚎求饶一声。
音娘好像也不在乎她会不会恨,只是看她又倔起来,就忍不住多抽上几鞭子。
音娘总对她说:“你一个女子,学不会哭,将来是要吃大亏的。”
音娘还对她说:“眼泪是一个妓子的武器,是俘获男子最好的工具,哭与不哭,这都由不得你。”
音娘也说:“想在这世道上活下去,你得学会驾驭男子、掌握男子。”
当然,音娘说得最多的还是:“当一个妓子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认为自己这辈子就只能是个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