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韫韫,”他声音放缓,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还在为项目的事不高兴?”
南韫下意识想抽出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他的掌心温热干燥,让她一时有些恍惚。
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周砚,我不是在意项目,我是在意无论周总的项目是否要接,还是我要做什么事,你都不该自以为是,至少要问过我的意见吧。”
周砚没想到南韫态度如此严肃,眉峰轻蹙。
南韫继续道:“今天接待周总,你贸然闯入给他难堪,如果他不是你哥哥,你打算如何收场?”
周砚:“那不过是个小项目,以后也不会有合作机会,但万通不一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南韫语气干脆,“我的意思是,即使他只是个普通人,你也应该给予他最基本的尊重。”
周砚难以理解她的意思,不由沉默。
他侧脸线条流畅,在车外流转的光影下明明灭灭。
“好吧,今天都是我考虑不周,”他叹了口气,语气松了下来,“韫韫,我哥他……很多年没回家了。我爸嘴上不说,心里是记挂的,我知道你要强,但是错过这次,下次可能就没机会了。”
他顿了顿,趁着红灯,转头看向她。
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竟流露出一丝罕见的脆弱。
“就当是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南韫沉默片刻,终于轻轻回握他的手。
周砚生来众星捧月,无法理解她的愤怒。
况且今天周砚虽然行事鲁莽,到底是怕她吃亏,也算一份心意。
南韫心中虽仍然不快,态度到底还是软了下来。
周砚继续道:“我哥的公司原来在美国听说是做拟人化心理咨询APP的,虽然刚起步,跟万通没法比,但是技术前沿,而且跟国际接轨,你是心理学专业,在他公司做项目,对你是很好的发展机会。”
他笑容温煦,南韫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并未立即答应他:“我考虑一下吧。”
周砚脸上绽开笑容,揉了揉她的发顶,露出两颗虎牙,显出几分少年般的意气和明朗。
*
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闯入性记忆。
它是作为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一种症状出现的概念,指的是曾经那些不受欢迎的记忆一遍遍地闪回,让人反复缠绕在令人不安的梦魇之中。
记得是十七岁,大雪节气。
那天飘雪,她穿着校服坐在天台边缘,未来藏在灰蒙蒙的迷雾里。
整颗心在下沉,下沉。
如同她的人生。
失望嫌恶的目光如同一柄刀寸寸刮下她的血肉,恶劣的嬉笑、凌厉的攻讦仍在撕扯她连夜难眠的神经。
往下看,六层高的视觉冲击让她一阵一阵的眩晕。
她颤颤巍巍向前挪了一点。
脚下的碎玻璃与沙砾摩擦高高落下,砸在水泥路面发出咚的轻响。
“很疼的。”
“下了大雪,你会埋在雪里,血洇出来,无声无息,没人知道。”
她听到一个平静的声音,像是梦呓一般。
“你只是生病了。”
她想回头看一眼他的脸,可他躲在她已经拼命逃出的迷雾里,只留下一个清瘦的背影。
“你是——”
世界倏然亮起白光。
于是她有了明天。
*
南韫从被窝里伸出只手按亮手机。
七点二十。
她爬起来,拉开窗帘。
天幕低垂,乌沉沉的。
望着从窗户上滚成一条条断续长线的雨丝,她有些出神。
“又梦到高中的事了?”
她回头,程青藜倚在门边,捏着一块花生酱饼干往嘴里送。渣子掉在地上,她用拖鞋随意踢拢。
“……嗯。”
南韫答得有些迟疑,眼珠子僵硬地滚动了一下。
“吃早饭了吗?”
“喏。”
程青藜扬了扬手里的饼干,更多的渣随着她的动作簌簌落下。
南韫横了她一眼,她悻悻噤声。
程青藜是她的大学同学,也是她的合租室友。
A大不为研究生提供宿舍,他们都是三两在外合租。
程青藜是雾城人,大学学的是金融。毕业之后应该进投行工作,她却一拍脑袋跑去考了证,正式成为一名跳伞教练。
开始了她全球出差的潇洒人生。
为了逃脱父母的“魔爪”,她在岚城跟南韫合租,平摊下来一个月只要一千块。
只是位置离A大稍微远了点,得坐地铁。
程青藜窝进沙发,悠闲地看南韫握着锅柄哗啦啦将面倒进碗里。
“吃吧,祖宗。”
程青藜深嗅一口,拿起碗就开始呼噜,中间漏出破破烂烂的一句话:“韫韫,我做鬼都要缠着你。”
南韫正翻找手机,随口回敬:“敬谢不敏了哈。”
屏幕亮起,于泽君的三条信息跳出来:催她联系一位新客户约时间。
并特别强调——别打听个人信息,对方极其注重隐私。
南韫在于泽君的心理咨询所兼职助理,主要负责整理量表、安排日程。她迅速回了收到,对面反手甩来一个微信名片。
头像灰白色调,模糊地勾勒出一个没有影子的人形,周身萦绕一层雾气,仿佛大雪盖满肩头。
微信名称是一个短横。
她点进去,发送好友申请。
“韫韫,”程青藜咽下面条,声音清晰了些,“你真要去周砚他哥的公司吗?”
南韫指尖一顿:“还没想好。”
“要是看着周砚的面子,我倒是不建议你去,”程青藜放下筷子,神色难得认真,“周砚他哥跟周家关系颇僵,他又做不了他爸的主,你贸然卷进去,吃力不讨好不说,况且——”
她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韫韫,你别怪我多嘴,周砚是否真是你的救命恩人尚没有定论,一件垣安发生的旧事,A大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我觉得不太寻常,你自己心里有数吗?”
南韫心中一紧。
程青藜所言戳破了她心中盘旋已久的疑云。
她不是岚城本地人,而是垣安人。
那是坐落于北方的一个五线小城,闭塞落后。周砚家里的企业盛鸿集团也是发家于此,但随着企业规模不断扩展,很快就如大雁振翅飞往了更繁华的岚城。
周砚虽和她同校,却高她一届,在她高中毕业前更是素昧平生。直至大二,才声势浩大地闯进她的生活。
与此同时,她也被告知,周砚就是她梦中盘桓了多年的那个人。
“周砚已经默认了这件事,况且我问过高二帮我调班的班主任,”南韫迟疑道,“他说拜托他帮忙的人背景很深,也有人说当时周砚总爱在天台上背书,前后都对得上。”
“你没看清他的脸?”
南韫摇头,“没有,他站在空调外机后面,只知道是个男生,年纪不大。”
程青藜把碗放进水池:“那你觉得……是周砚吗?”
南韫沉默。
她曾经有一刻想过放弃生命,所以在黑暗中爬行时照进阴霾的那束光就变得太过珍贵,难以忘却。
他的声音变得模糊,可平静的语气却在她的记忆里生根发芽,盘根错节,直至长成参天巨树。
本能地,她总觉得那个人似乎……与她所认识的周砚相去甚远。
叮——
手机猝然震动,她几乎下意识滑开接听。
“请问是南韫,南小姐吗?”
声线沉静,如同阳光下沉寂的退潮海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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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3章
“是我,请问你是——”
“我是周恪言。”
南韫愣住片刻,迅速回应道:“周总,您好。”
那头语气慢吞吞的:“考虑得怎么样了?”
距离那场饭局已经过去一周,她的确拖延了些时日。只是周恪言亲自来电过问,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大概是周砚的缘故,周恪言才如此上心吧。
她沉默须臾,那头又开口:“南小姐——”
周恪言的声音低沉中透着矜贵,一声声修养良好的敬称让人心中熨帖。
南韫轻声应道:“您叫我南韫就好。”
他从善如流地转换措辞:“好吧,南韫。”
南韫迟疑片刻,决定实行拖字诀:“周总,参与项目需要导师签字,丁老师最近日程很满,所以可能……”
“丁老师那边我已经沟通过,”周恪言打断了她,语气漫不经心,“你不必顾虑周砚和周家的关系,只需考虑自己愿不愿意。”
他这话说得太过直白,一下就戳破了她的心思。
南韫呼吸微滞:“周总,您……”
周恪言话声干脆,没有丝毫拖拉:“我看过你的论文,几乎全部都与心理咨询和人机交互相关,你对我的项目应该是感兴趣的,不然不会私下深入了解,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