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先见一个圆眼少年,唇红齿白,脑袋上扎着黑幅巾,一件湖绿直裰衬得他益发顽皮,远远就蹦跳着迎来,嗓门极大,冲着钱映仪一口一个阿姐喊着。
这便是钱佑年膝下那位男娃娃,取名其羽,如今十八岁的年纪,只比钱映仪小两个月,正在府学念书。
二人打从十岁起在一个屋檐下长大,钱映仪越是不爱搭理他,他便越是爱往钱映仪跟前凑。
这厢一连迭喊过钱映仪,钱其羽就忙扯了张圆凳在桌边,摁着钱映仪的肩往下坐,献宝似的将桌上食盒一掀,就见里头搁着碗蜜汁玫瑰芋头。
钱其羽笑嘻嘻催促,“阿姐,这时节可不兴吃这个,可我晓得你爱吃,归家时路过便买了回来,快尝尝,我都在家等你许久了。”
钱映仪把柳眉一剔,忍俊不禁弹了下钱其羽的鼻尖,倒是先扭头与上座之人说话,“爷爷,我今日办了件事。”
上座坐着钱兰亭,虽孙子孙女都这般大了,定眼一瞧却是精神抖擞,将筷子递了双给钱映仪,只笑道:“管你有什么要紧的事,先等吃完饭再谈,就为着等你,菜都快凉了。”
钱映仪只好赧脸低着头应声,摁下救那男人之事,暂且不表,乖乖围坐一桌吃起饭来。
吃饭时,钱兰亭瞟了眼次媳许珺头上的金嵌宝石挑心,端着碗扒了两口饭,给钱映仪姐弟挨个夹了块糟鹅,冷不防朝钱佑年开口:“年关刚过去没多久,你哥嫂也刚回京师没多久,又送信来了。”
猝不及防一句话,叫钱映仪呆呆抬脸,“爹又来信做什么?”
“吃饭,我与你二叔在说话,”顿一顿,钱兰亭才道:“不是来催你回京师的。”
钱映仪这才长舒一口气。
“大哥又来了什么消息?”钱佑年捧着个碗有些疑惑。
钱兰亭当初虽自请调任回金陵,却依旧留有长子钱锦年任顺天府府尹,一些在京师发生的事,钱锦年总会在家信上寥寥几笔交代。
“你大哥说,年关时,六部账册出了纰漏,账对不上,皇上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钱佑年心中咯噔一声,暗忖自家爹的话锋,敏锐把许珺头上那支挑心一望,没说话。
钱兰亭又道:“六部那些长官都是反复在油锅里炸过的老油条,为着利益滚了一身油,这番闹腾,我估摸着至多也就是受斥责,毕竟皇上也是人,就长了一双手,还是需要有人充当他的三头六臂替他办事的。”
“那些人日后收敛些,浑身上下的油还是满的,只不过...”钱兰亭又扒了口饭,声音沉了点,“倒是地方官员不同,少了些发言权,又多了些替人办事的能力,自身往上爬不了多高,又夹中间,最容易两头讨不着好。”
钱兰亭斜眼瞥次子,没几时舀了勺鱼汤给他,“你大哥这信上提的事倒提醒了我,我想你在永平担任县丞,也犯不着捞这不着好的事,是不是?”
钱佑年哪还能不明白,爹这是劝诫自己莫要因贪坏事呢,于是忙接了那勺鱼汤,笑着称赞今日这鱼汤鲜嫩,又道:“我晓得的。”
说罢将许珺头上的挑心指一指,敞亮着说话:“爹,这挑心瞧着如何?”
许珺忙搁下筷子,连嗔带怒地瞪钱佑年,钱佑年却笑眯眯的,接着道:“爹的意思我明白,我如今大了,晓得爹是不愿在我面前摆长辈的谱儿,请您放心,您儿媳脑袋上这支挑心是我折换了年关分下来的粮食,又添了点私房钱去打的。”
许珺一愣,转瞬换了副神色,“你竟还藏着私房钱!?”
钱佑年暗呼说漏嘴,怯怯把肩一缩,把脸埋进碗里不吭声了。
钱兰亭一笑,有些话点到即止,也不预备再续谈,指着二人与两位小辈笑骂,“瞧瞧,两个做长辈的,行事说话竟还没你们做小辈的沉稳!”
钱映仪与钱其羽先是被唬一跳,听了这话又登时笑作一团,厅内又是一番温馨景象。
这厢把晚膳用罢,钱其羽嚷着要与钱映仪一块儿再出门去秦淮河岸耍一耍,被许珺拧着耳朵尖拽回了房,老老实实温书去了。
钱佑年也因还有衙门的琐碎事要批改,提着盏黄纱灯笼,脚步一拐去了另一头。
只剩钱映仪还坐在花厅里陪钱兰亭烧茶喝。
屋子里静了静,稍刻,钱兰亭才出声:“说吧,你今儿办了件什么事?出门耽搁到天黑才回家又是被哪样事绊住脚?”
钱映仪立时来了精神,兴冲冲将蔺玉湖被人从行院捉走一事说与钱兰亭,丝毫不觉行院二字从她这个闺秀小姐嘴里说出来有何不妥。
听得钱兰亭连连皱眉,故而板起脸,屈指往她额心一弹,“谁许你往那处看的?!”
“嘶...”钱映仪吃痛捂额,很快又理直气壮扬起下颌,“是陈老板约我在那处相见,要不是为着赚点钱花,我又岂会去?爷爷下手是愈发重了!”
钱兰亭自然知晓钱映仪正是那‘金陵小红豆’,为此也颇有些头疼之意,想他半生风骨傲然,也生出两个还算不错的儿子,上头两个孙子孙女都乖巧得紧,偏就钱映仪与钱其羽令他头疼!
尤其是面前这小孙女,小小年纪写些什么志怪话本,起先他只当是女孩子家的玩乐,几年前找她讨要来一册看,岂知夜里吓得瞧自己发白的头发都觉得骇人起来。
钱兰亭沉一口气,反问:“逢年过节,爷爷给你包的红封最大,你父母时常送银子来,还不够你花?要你个闺阁小姐出去赚哪样的银子?”
钱映仪轻哼:“钱怎么花,是我自个的事,我时常送您喜爱的画作,那也是银子购置的,也没见您推辞不收!”
说到此节,钱映仪才惊觉自己一时嘴快,又与老爷子拌起嘴来,此刻却不是惹恼老爷子的时机。
于是换了副谄笑之色,立在钱兰亭身后替他不轻不重地摁着脑袋。
钱兰亭舒坦下来,眼眉都放松了些,懒散道:“你还没说你今日办了件什么事。”
钱映仪:“我捡了个男人回家。”
“...什么?”钱兰亭骇目圆睁,忙站起身来,上下把钱映仪一扫量,窥她神色不似作假,又吹胡子气骂:“胡闹!”
钱映仪努努嘴,“您也别急着怪我,我今日出去又遇着那吴小少爷,我被他缠得实在是没办法了,家里的侍卫个个身手不错,却碍着您往日的规训,不敢对吴小少爷做些什么,我捡了个男人,那也是巧合!”
说罢将来龙去脉一并说了。
钱兰亭扶着椅身,好半晌将气顺下来,急问:“那人呢?”
钱映仪忙朝外喊:“夏菱!”
夏菱低眉进厅,三言两语将话交代了,只说捡回来的男人被搁置在耳房,因钱映仪未交代,只草草包扎了伤口,此刻正等着钱映仪安排。
“将他带来。”钱兰亭轻攒眉心吩咐。
夏菱应答退下。
钱映仪掀眼望向钱兰亭,软软的腮肉浮动了两下,笑着揽过他的臂膀,贴靠过去,“爷爷,您答应了是不是?”
“谁说我答应了?你别顺杆往上爬!”
钱兰亭把胳膊象征性往外抽一抽,没抽动,便任由她扒着去了,“待我见过人了再说。”
钱映仪喜滋滋靠着老爷子还算硬朗的臂膀,又说出一两句话来哄人高兴,“爷爷,从小到大,就您最疼我,我要一辈子待在您身边。”
钱兰亭面上不显,心中美哉。
秦离铮随夏菱迈进花厅时,就见这面色红润的小姐歪倒在一旁,薄薄的肩背欹在椅上,一双手各拿了只杯子轻撞着打趣。
这小姐没再打量他,反倒有另一道目光饱含审视,将他从头到脚细细窥了个遍。
没几时,钱兰亭道:“事情的始末我已听说,敢问阁下因何受伤?”
秦离铮闻声轻转视线,淡淡瞟过出声之人。
南直隶工部左侍郎,十年前在京师曾任少师一职,为人谦逊和善。
他在耳房候着时,心中已将这钱家上上下下琢磨个透。
那两只杯子仍在撞,若细细计较,可算作失礼,秦离铮默然看着,这位钱侍郎并没有呵斥孙女之意,很明显对他有所防备,并不当作是“客”。
秦离铮的声音在这清脆的叮当声里显得格外平静,“回大人,是被债主所伤。”
“债主?什么债主?听口音,你不是金陵一带的人。”
秦离铮低垂着眼,说起事先编好的说辞:“我与幼弟是京师人,南下寻生计,在码头做工,幼弟在赌坊输了不少银子,几日前跑了,赌坊的人找不到幼弟,只好来找我。”
他立在原地,坦然叫钱兰亭打量,说起这一连串编造的事迹来也面色不改。
钱兰亭见他身量挺拔,即便是受了伤淋过雨有些狼狈,也不掩那股锋芒之态,心中自有一番考量,于是抬一抬手,道:“请坐。”
待坐下后,钱兰亭把胳膊反剪在背后,在厅内来回踱上两步,问:“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