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说话间,春棠已行至门前,在外头抖落裙边的杂草,方轻步迈进屋内,像只安静的猫,无声冲钱映仪比划了几道手势。
-小姐,您今日要喝么?奴婢去做。
屋子里熏着香,钱映仪却把梅花捻起一支,比在春棠鬓旁,笑嘻嘻凑近轻嗅,这才退后两步抬手比划。
-真美,真香,美人做的,我自然喝。
春棠被迤逗得羞红了脸,暗嗔含笑的二人,拐步出去了。
钱映仪身边两位贴身丫鬟,夏菱是打小在京师便跟着的,叽叽喳喳,随了钱映仪这位主子的性子,春棠则是钱映仪来京师后,十一岁那年与钱兰亭外出,在外头买回来的。
买到春棠时,她什么都听不见,也不说话,只木怔怔盯着钱映仪。
正巧那时钱映仪不被金陵的小姐所接纳,每日除了在纸上描描写写,便是与夏菱一起向春棠学她惯用的交流方式。
没几时,春棠捧着托盘进来,擎着一杯梅花饮送往钱映仪面前,钱映仪笑吟吟喝过两口,旋即继续勾画青衣小人图。
夏菱轻推春棠的胳膊,把眼往门口一睇,示意二人出去候着,春棠却扇一扇睫毛,忆起一桩事,忙不迭从腰间摸出一张花笺,在那束光下斜给钱映仪瞧。
钱映仪匆匆瞥过,动作一顿,接过花笺细看,倒是轻笑出声。
“我正烦近日有些枯燥呢,秋雁约我明日往她家去小聚,倒是正合我心意了!”
言罢干脆停笔,晾了小人图片刻,随后整整齐齐将图纸叠堆在角落,俏生生捉裙往镜前坐,“夏菱,与春棠一道将我打扮打扮,明日我想戴那支新得的金蝉钗,那钗漂亮,我很喜欢,再替我绾个不繁琐的发髻吧。”
夏菱应声,当即拉过春棠比划一阵,二人埋首在钱映仪脑袋后琢磨起来。
这一琢磨,案上那光束益发昏黄,不自觉已是夕阳时刻,秦离铮买到对的栗子糕回来时,钱映仪正打扮好,在廊下轻晃脑袋上那支金蝉钗的薄翼。
秦离铮见她轻描月眉,施妆傅粉,动作间裙摆微晃,像只逆来这时节的蝴蝶,不由脚步轻顿,停在廊角。
再往城西跑过这一轮,秦离铮积攒的怒倒被风吹散得干干净净,好笑自己与一朵娇气花置气,于是此刻静静看着她,只等她发觉自己回来。
钱映仪这一转身,还真就瞥见角落那抹身影,想及明日要出门,索性再瞧瞧这新来的侍卫够不够忠诚听话。
故而轻迈过去,接过冒着热气的栗子糕,这回倒是连吃两块,吃过了,才仰头看一眼身前的男人,唇畔牵出一个无害又单纯的笑,“明日我要出门,你跟着,还是小玳瑁跟着?”
秦离铮心思一动,视线先落在那袋栗子糕上,暗道买对东西把她哄开心了,果真有不一样的动静。
面上却不显,稍侧着身,当她是主子,不停留在她脸上多瞧,“我跟着。”
钱映仪点点下颌,命秦离铮去与小玳瑁说上一声。
秦离铮干脆利落擦身过,没走两步,却在雕花窗外停了停,稍稍侧头瞥了眼案上那只静静搁置的杯盏,杯口残留一抹淡粉口脂。
并非他买来那份,瞧着是新做的,且她喝过。
秦离铮眨着冷淡的眼,脚步加快几分回了与小玳瑁共用的寝屋。
很是奇怪,被风吹散的那几分怒意莫名又回灌一些,秦离铮往怀里摸出一册自制的手札,翻开一页铺在桌上,蘸墨往崭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心烦意乱,莫名其妙,这主子古怪,难以伺候。
字迹工整,笔锋凌厉,秦离铮盯着纸面的墨水渐干,方将手札送回怀里,又取出随身的薄荷叶泡了水灌进肚里,待醒神几分,淡然拉开门寻小玳瑁去了。
这时节,夜里仍会起雾,蒙蒙水汽聚了又散,朝霞渐在天边绽开。
钱映仪早早起身,由夏菱与春棠服侍着打扮得粉腮红润,朱唇榴齿。
钱兰亭每日要早起往工部去,钱其羽在府学住,钱佑年这两日都歇在县衙,因此钱映仪往小花厅去时,便与二婶许珺一并用过早膳。
顺道将今番要去闺中好友家中做客一事禀明与许珺听。
许珺未得女儿,向来喜爱这生得漂亮的侄女,听闻她赴宴小聚,故而将手腕上的八宝彩镯取下,又替钱映仪戴上,笑道:“你今日打扮得虽漂亮,却太素净,二婶这镯子送你戴着玩。”
钱映仪推脱不得,只好乖顺戴着出门赴宴。
马车一路穿街走巷,两刻钟的功夫停在太平巷一座府邸前,门口正有小厮得了吩咐在候着客人。
钱映仪打帘
下车时,秦离铮立在她身后不远,往门匾处扫量一眼。
晏家,南直隶工部尚书晏松的府邸。
今日天有些暖,太阳益发耀眼,小厮引钱映仪往园子里去,没几时便见几抹倩影围坐一团,身前架了些竹编圆桌,桌上摆放这时节的瓜果点心。
钱映仪人未走近,话语却先飘过去,“好啊,你们又暗自先到了!”
那几抹倩影欣欣笑了,搭腔道:“你下回早些,不就是你先到了?”
正是郭家的小姐郭月,温家的小姐温宁岚,以及这晏家的小姐晏秋雁。
秦离铮远远在廊下便停了脚,只抱臂立在原地守着。
今日晏秋雁做主约钱映仪出来,本也只是因闷而一时兴起,不过是聚在一处嬉戏一阵,说说趣事罢了。
钱映仪亲昵揽过温宁岚与晏秋雁的臂弯,挨个紧紧贴了贴,趁机轻问晏秋雁:“郭月怎么也在?她最是喜欢与我争,说话又不好听,你请她做什么?”
晏秋雁面色为难,“昨日写过花笺,我向我爹请示,正巧她爹在府上,只能顺道请了。”
转瞬又笑眯眯道:“放心,除了她,我还请了别人,不会叫你觉得无趣,燕姐姐也来呢。”
钱映仪把眉轻剔,“燕姐姐?”
还未再说上两句,郭月冷不丁出现在身后,狐疑道:“你们背着我说什么呢?”
晏秋雁眨巴两下眼,登时转身笑答:“没什么。”
郭月瞥一眼钱映仪的打扮,复又坐回去,歪着身子往竹编椅上靠,懒散晒一晒太阳,问:“听说前几日那吴念笙又寻你了?”
“凑巧碰见罢了,”钱映仪暂未落座,反而弯腰去赏不远处的花,稍刻,才遥问:“你是如何得知的?”
岂知这话方问出口,打从另一头的垂花门处直冲冲过来一人,钱映仪匆匆一窥,不是那前世的冤家吴念笙又是何人?
她当即往下蹲身,叫苦连迭,“秋雁!他是如何也过来了!”
晏秋雁也当头一蒙,倒是郭月盈盈笑了两声,半开玩笑半是认真搭腔:“我也是凑巧碰见了他,昨日一时嘴快,与他说了。”
钱映仪暗呼倒霉,眼瞧那吴念笙又往自己这头来,忙喊:“林铮!”
吴念笙从郭月处得知今日钱映仪来晏家小聚,心头高兴坏了,对钱映仪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恨不能近前去痴痴望着,走起路来也是径直往钱映仪藏身的花堆里去。
已窥见钱映仪一片衣角时,吴小少爷心中窃喜,轻咳两声,状作翩翩君子之态,当即要跨步再近前两步。
未想这一步没迈动,后脖子那块被陡然勒紧,吴念笙顿觉呼吸一窒,胡乱挣扎起来。
秦离铮淡漠拎着他,又抬高了些,偏头望向钱映仪,“小姐请出来。”
钱映仪这才端端正正走出花堆,到底讲礼节,往吴念笙面前行过礼,才目露警告,“你再跟着我,我真要不客气了。”
高大伟岸的侍卫拎着吴念笙,如此一看倒十分吊诡,反倒像钱映仪仗势欺人,晏秋雁与温宁岚怔愣在原地,这才反应过来,忙行至钱映仪身侧,劝道:“映仪!你怎可使侍卫与他动手?长辈怪罪下来怎么办?”
钱映仪眼瞧吴念笙的脸愈发胀红,紧随他的那三两小厮也不敢上前,这才发觉秦离铮始终未松手,心中有稍许害怕闹出事,又见秦离铮当真出来护着自己,当即想趁此机会与吴念笙斩断一切。
便咬着牙关道:“以后不许再跟着我!听见没?若是答应,你就摆摆手!”
吴念笙此刻哪还顾得上什么春思,只暗道小命要紧,忙不迭摆起手来。
脖子上的禁锢立时消散,吴念笙伏腰大喘着气,缓过神来才有精力回身去寻罪魁祸首。
一瞥见秦离铮,吴念笙立时凶骂:“好个侍卫!你何来的胆子对我动手?”
秦离铮扫他一眼,在他一连声的质问下转背站在了离钱映仪不算远的地方。
到底家中长辈还在一处共事,钱映仪不愿扯破脸,也做不得晏家的主,只提着裙往一旁坐,坐得远远的。
坐下后,倒是回望秦离铮,自顾嘀咕:“还真听话...”
晏秋雁在中间斡旋,也不好将吴念笙赶出去,只好吩咐丫鬟搬来插屏,算分作男女之席了。
几个女孩子又围坐一团,吴念笙虽气恼丢了大脸,却也仍想再看两眼钱映仪,遂静静坐在插屏后,不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