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男人一直将耳朵紧贴在窗口缝隙,试图去听楼上传来的每一个响动。但外面除了狼群的嗥叫以外,没有任何声音。他又仔细听了一会儿,直到确定周围再没什么可疑的动静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关上窗。
“……他们好像走了。”男人转头看向浑身是血的陈晔,似乎还想要说什么,但目光却不由被他小臂上那触目惊心的血洞引走。他连忙从旁边抽屉里翻出几团纱布,帮他包扎手臂上的伤口,“这是之前客栈那几个守卫发的,还好剩了一点。”
“……多谢。”
穿着青色袍子的男人顿了顿,然后看向陈晔头顶窗台上那一道血印,说:“不过,世子的那些手下不会放任一个活生生的人凭空逃走不管的。你故意往楼下留血迹的伎俩骗不了他们多长时间。如果他们发现楼外附近没有你的其他踪迹,很快就会挨个房间搜查。”
陈晔抬手擦掉了流到眼角的冷汗,让自己从疼痛中保持清醒,说:“……方才要不是你在楼下及时开窗,我恐怕很难逃过一劫。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我真的怕被牵连,就不会在瓦片上看到你时,开窗让你进来了。”
男人低头包扎着他的伤口,刺鼻的血腥味在房间中一点点弥漫,外面狼群饥饿的低呜声还在隐隐回荡,但他的语气却反而冷静得出奇,就像是经历过无数惨剧和厮杀后,流露出的某种无能为力的麻木。
他说:“世子过来之后,客栈里的情况远比沙尘暴来临时更加恶劣。我和表弟也都被那些不明身份的黑衣人强制隔离在了两栋楼里。世子也不知道到底再找什么东西,每天都有人被拖下楼,夜晚还时不时传来什么惨叫声……”
陈晔看了他一眼。男人帮他缠好伤口,又把剩下的纱布递给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什么,最终还是接着道:
“我这几天几乎每个晚上都会盯着窗外,因为那些人基本上都会选择在半夜清理楼内的尸体。我听说他们在找客栈老板的手下,但那些尸体当中,有几个人我认得清楚,他们只是寻常来客栈休息的游商。其中两个人,我在客栈外面就与他们打过照面。大家都是一起顺路来的客栈,怎么可能会是客栈老板的手下?”
他说到这,话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紧接着又像是担心被什么人听到似的,停顿了一下。
——又是一个被那些训练者逼得几乎精神崩溃的人。
陈晔心里不禁自嘲地想着,面上依旧沉默地包扎着其他伤口,没有打断眼前这个陌生男人的话,也没有安慰他的意图。在这危机四伏的险境下,屋内气氛却诡异地和谐宁静。
不过三十出头的男人稍低着头,看着渗进地板缝隙后又向附近蔓延的鲜血,上半张脸被阴影和额发遮挡,看不太清是什么神情。
他接着说:“……两天前,就和往常一样,我听到楼梯口有拖动重物的动静,便悄悄打开窗户,看着他们拖着两具尸体往外走……其中一个人我认得。”
陈晔缠纱布的动作略微一停,脑海里下意识蹦出的那个猜测和男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那个人是我的表弟。”
“我花了很大工夫去打听表弟一家的情况,但无论给多少钱,那些黑衣人都不会回答一个字,他们是世子忠心不二的狗。”
尽管这么说着,但男人语气里却不带有任何的嘲弄。
“后来,我费尽了心思,才从其他人那里打听到,那些被拖走的尸体里之所以会有我们这些普通百姓,绝大多数是因为他们是在绿洲帮忙藏了那些守卫,所以才……”
陈晔没有说任何话。他想起了之前一直为贺兰图调养身体的那个守卫。
她现在还在阿图身边吗?
屋内再次陷入诡异的寂静。男人却扯起嘴角无声笑了笑,不知这笑是因为他凭着自己的能力,救下了一个和世子作对、即将和表弟落得相同结局的陌生人,还是因为总算说出了一直憋在心里想说又不敢说的话。总之,他没再继续聊这个话题,收走了散在旁边的空药瓶,说:“……对了,你有什么打算?如果你要离开这里的话……”
“我不能离开这里,我还有事要做。”陈晔包扎好伤口,撑着地想要起身,目光不经意暼向内室的床榻,动作倏然一顿。
男人看着床榻上翻身熟睡的背影,“那是我的儿子,等再过三个月到了除夕,就两岁了。”
陈晔猝然想起了之前训练者说的话,“她的母亲……?”
“孩子他娘被世子的人带走了。”男人将空药瓶用帕子包好,藏在了抽屉最里面,说:“他们不知从哪带来个孩子,说要养着她。可那孩子太小,瞧着模样应该连一个月都不到,又没有奶来喂养。于是他们挨个房间找乳娘,最终把孩子他娘带走了,说要帮他们照顾孩子。”
陈晔问:“她现在在哪?”
男人摇了摇头,原本还算俊秀的脸上尽显疲惫,双眼也熬得发红,“没人知道。从她被带走后,我就再没见过她了。不过每隔一段时间,他们会派人来给我们送奶,防着我家孩子饿着……这也是我知道孩子他娘还活着的唯一方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