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脸又垮下来,闷闷不乐。
安声瞧得好笑,顺势问起是和哪家定的婚事。
林母瞥了林雪一眼,道:“是新晋刑部右侍郎陈律陈大人,年纪轻轻就已是三品大员,如此高嫁,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了,满天下也难找到第二桩。”
林雪反驳:“娘只说好处不说坏处呢?那人比我大了十岁,又整天和什么囚犯啊死人啊打交道,多吓人,说不定他妻子就是被他……”
后面的话被林母一个眼神吓了回去。
“你真是无法无天,连基本教养都没有了,这不是在宜州,而是在京城。”
林雪红了眼眶,抿嘴不语。
安声立即打圆场,又将岁岁交到林母怀中,让她抱一抱,岁岁可爱,一逗就笑,气氛很快缓和下来。
安声低声对林雪说:“我明日想去天外山一趟,你若有空,是否愿陪我?”
林雪诧异:“我?”
“嗯。”安声笑道,“我觉得与你甚是投缘,不知你意下如何,何况……”
她放低声音:“我可以向我夫君打听一番那陈律师的为人品行以及样貌,讲与你听。”
林雪眸子一亮,满口答应下来。
不过还不忘纠正一句:“他是叫陈律,不叫陈律师。”
安声噗嗤一声。
晚上她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说给左时珩听,左时珩听罢摇头:“我只怕帮不上忙,你说的这位刑部侍郎,与我没有任何交集。”
安声绕过去给他捏肩,在他耳畔笑:“不用,只是我与林雪很是投缘,想与她结交,那位陈律师不重要。”
左时珩伸手将她揽到身前。
“所以,你明日要去天外山么?”
“嗯,反正也不远。”
左时珩略一思忖,点头:“那便让穆山跟着,我好歹放心,另外,上山下山太累,不要逞快,若是哪里不舒服便……”
“我知道啦左大人,我是去出门不是去打仗。”安声笑起来,亲了亲他。
左时珩叹了口气,将她拥紧怀里,在她后颈处轻轻落了个吻。
“嗯……那早些回来。”
灼热气息倾洒,火一般沿脊椎向下烧了起来,安声颤了颤,立刻有了反应。
她呼吸不由自主急促着,力气仿佛被抽干了一半,绵软地倚在左时珩怀中,因他一个温柔的吻而沉沦。
左时珩低低笑了几声,吻如春风拂面,掠过她后颈,肩膀,沿颈侧往上,轻含住耳廓,化作春雨缠绵。
他知道她的敏感,也很喜欢。
在妻子于他臂弯中轻颤时,放了玉钩纱帐,翻身将她圈入怀中,从温柔到霸道,密不透风地吻她,托起她的腰肢,攫取对她贪欲的渴求。
……
林雪提前到了山脚下等她,安声下了车忙与她道歉,解释说出发前两个孩子闹着要娘亲抱,才耽搁了一会儿。
林雪笑道:“不要紧啊,反正我也没等多久,而且我可喜欢夫人您的孩子了,真是可爱。”
安声笑了笑,执了她的手往山道上去,穆山与林雪带的两个侍女仆从在后头不远不近地跟着。
“我听说陈大人元配病逝前留有一女,今年八岁,亦是乖巧可爱,你会喜欢她的。”
“那又不是我的孩子,她纵然再乖巧,也非我亲生,若她心里始终惦着她母亲,指不定还要怨我呢,如何会同我亲近。”
“你以真心待她,必能收获她的真心,她娘亲早逝,也是个可怜孩子,你若能将她视作亲生,她又如何不愿与你亲近呢。”
林雪若有所思,片刻,摇头:“我不知道,我没给人当过母亲。”
安声未再多说,若非她知晓这是一桩不错的婚事,她也不敢如此信誓旦旦。
林雪没忘问起关于陈律的事,安声便将她所了解的情况大致说了说,也没说的太详细,毕竟这是安和二年,七年前的陈大人具体是个什么性子她也不确定。
不过她看出来,林雪的态度没有原先那样抵触。
她原本最难接受的是她要给人作续弦,还是个年近三十掌管刑罚的冷酷男人,不免在脑中构出一个青面獠牙,满脸阴森的可怕形象。
与安声这么一番聊罢,她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夫渐渐有了实感,便不至于胡思乱想。
聊至兴起,她道:“幸好昨日来赴宴,结识了姐姐你,否则我真是要在家里闷死气死了。不过原先我母亲要来,我是不想来的,她偏要我一起,说是让我看一看孩子多么可爱,作母亲多么高兴,免得我整天说不嫁人。”
安声问:“你被这个理由说服了?”
林雪忽然羞赧,纠结片刻,才坦诚道:“不是,我是听说左大人是新科状元,品貌非凡,好奇想看一眼。”
安声一怔。
她忙解释:“我真没有别的心思,只是心直口快,你别误会。”
安声拍了拍她肩,笑道:“好色之心人皆有之嘛,我与你同道中人。”
林雪眸子倏亮,不期她说话这样不拘,心下立即与她更亲近了,又好奇问:“所以你嫁左大人是不是看中他容貌英俊?”
“也算是。”安声顿了顿,补充,“我见过陈大人,长相也不差,你大可放心。”
林雪脸色微红,不禁扬起明快的笑,连脚下路都顾不得了,忽踩空扭了脚,“唉哟”一声,乐极生悲。
安声吓了一跳,扶住她:“要紧吗?”
她面露难色:“不行不行,走不了路了。”
安声记得穆山会一点正骨,想叫他过来看一下是否脱臼了,不料林雪反应极大,脸色大变,连声拒绝,只得作罢。
好在此处离山门不远,她两个侍女便半背半托着她,进了来客寺,被僧人引去客房暂歇。
安声陪了她会儿,见时候不早,独自前往立石殿。
时近正午,阳光极好,跃窗棂而入,将经幡映得熠熠生辉。
殿中无人,奇石无声,她亦静立。
香案上供一鎏金铜炉,三柱檀香青烟直上,袅袅遁入浮尘,经久不散,宛若将殿中所视披上轻纱,朦胧如梦。
时空逆转,安声从安和九年来到安和二年,重新见到了这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石头,一时思绪纷杂。
她想,她亦不属于这个世界,她仰头望着神祗般被供奉的人形奇石,阳光被烟雾扭曲散射,化作彩色虹光,恍惚间,是两个外来者正透过扭曲的时空沉默对视。
她真想听到它的回答,但它,始终无言。
安声站在原地,长长呼了口气,按捺住飞快的心跳,走近它,触摸它,去看它周身未被时空影响的所有痕迹。
她手指一寸寸摩挲过它粗粝的表面,果然找到林雪说的那句——“字在石上,不会消失”。
她闭眼缓了缓,复睁眼,快走两步绕到一侧,细细凝视。
蓦然,她瞳孔一缩。
依旧是那句英文,只是同从前比,它更模糊了,落在刻痕之下,勉强才能辨别。
安声伸出手,碰了碰,手指遏不住发颤。
她眼尾发红,低不可闻地念出那句话:“我于安和十年见到他的一座坟茔……”
在那个令她悲痛欲绝的梦里,她亲眼见到了安和九年的最后一场大雪,那场大雪埋葬了左时珩,像漫天的纸钱,将他那具沉黑棺木,渐渐送往远方。
她回过神,顾不得眼泪滑落,又去找最初那句谶言,它在石头的背面,是她最初面对的恐惧。
“第十一次……”安声呢喃着。
若按照划痕的分布仔细分辨,这句较另一句要更为清晰,若是无论时空如何流转,留在石上的字迹都不会消失的话,那说明这句在那句之后。
这是否意味着,她找到了打破循环的方法,只是回来得迟了,左时珩在漫长的等待里已经病逝,所以她选择了重来?
或许,曾有一次,她在安和十年回到了丘朝,但是太迟了。
之后,不知几次,用了什么方法,她终于又回到了安和九年,但仍是晚了一步。
正如那个梦里,她只能呆呆地望着左时珩的棺椁远去,而无能为力。
她立在原地沉思,心跳如鼓,心乱如麻。
似抓住了什么,又好似雾里观花。
“夫人,时候不早该下山了。”
穆山在殿外喊她。
她一惊,回过神,见日头西斜,一束光正打在奇石似人的面容上,无口无目,缄默无声。
她应声,从石头背后绕出,往外走去。
刚跨过门槛,殿内突兀响起左时珩一声急切呼唤:“阿声!”
安声猛地回头——
什么也没有。
她睁大眼,看向穆山,后者一脸莫名,不解地望着她:“怎么了,夫人?”
显然,他没听到。
安声干咽了下,心跳得飞快。
“无事,回吧。”
第65章 混沌
她在立石殿耽搁了一段时间,安排僧众找来软轿抬林雪下山又耽搁了一段时间,抵达山下时已金乌西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