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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和九年春雪_风灵夏【完结】(87)

  安声检查了番林雪的脚,见已红肿起来了,有些严重,不由蹙眉,自责忘了嘱咐她,在寺内时该冷敷控制。

  林雪拉了她小声说:“他们也这样说,是我不要。”

  安声问:“为何?”

  她那张尚有几分少年气的玉颜羞得通红,愈发压低声音:“我将要嫁人了,怎能让男人碰我的脚,万一破了身子怎么办?”

  安声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盯着眼前林雪看,看得她浑身不自在,才笑出声。

  “你觉得男人和女人是如何生孩子的?”

  她含糊不清:“姐姐你怎么能在外面问这个……”暮色透过马车窗口落在她眉眼间,连眼睫也颤起来,甚至忘了疼,声如蚊蚋。

  “自然是有肌肤之亲……盖一张被子就……”

  安声:“啧。”

  遥想安和九年的林雪,实难与眼前这位羞怯天真的少女合二为一。

  “你将要嫁人了,母亲没有教过你这些?”

  “我将要嫁人又还没嫁人,早问这些多不知羞啊。”

  她捂住发烫的脸,说不下去,脚腕也疼得不行,便说要回去了,待脚好了,得空去找她玩。

  安声咋舌不已,应她:“欢迎你来。”又附耳过去,低笑:“不敢问你母亲的,可以问我。”

  “欸呀说什么……”

  林雪扭捏转首,“真是好不正经,我不去找你了。”

  安声忍不住笑,目送她家车马远去。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马车内的林雪都还心跳怦然,握住脚腕,脑中原先幻想的那位青面獠牙的陈大人,似乎已变了样,变得人高马大,威风凛凛。

  穆山驾了车往回赶。

  二月初的时节,天黑的仍然很快,转瞬天边只有云霞迤逦,天外山薄雾隐隐,在一片暮色下,朦胧得宛若海市蜃楼。

  马车没跑多久便停下,穆山敲了敲隔门,笑道:“夫人,大人来接你了。”

  安声探窗望去。

  这会儿连云霞也不见了,只有将透未透的靛蓝,将尽未尽的天光,左时珩身着月白长袍,骑一匹棕色的快马,撕开苍茫暮色飞奔而来。

  ……

  马蹄声哒哒,不急不缓地清脆地响在夜色里,穿过长街,行过晚市,融入数点摇晃灯影之中。

  “冷不冷?”左时珩问。

  “不冷。”安声应着,呵了口气,握住他握缰绳的手,“不能逛了,得快些回家,岁岁和阿序肯定很想我。”

  他将下巴轻抵在她头顶:“怎么不先问我想不想。”

  安声戳戳他手背:“我们夫妻一心,我在想你,便知你也想我,无须再问。”

  “真是讨巧的回答。”左时珩笑着反手将她手包入掌心,又问她,“同林姑娘玩得如何?”

  “应当还不错,她已从一口一个夫人变成一口一个姐姐了,不过我不希望她这样称呼我,我只想与她做朋友。”

  “会的。”

  安声诧异他笃定的语气。

  他垂首在她脸庞轻蹭,嗓音低沉温柔:“因为,没有人会不喜欢我的阿声。”

  他更是,一时一刻也不愿同她分开。

  因此他无比庆幸他们已是夫妻,至亲至爱,世上不会有人比彼此更为亲密。

  果不其然,才到家,李婶与奶娘就匆匆抱了两个孩子来,说一整日没见到爹娘,哭闹不止,怎么哄都不行。

  安声抱了阿序,转头去看左时珩。

  他拍拍女儿的背,颇有些愧意:“下值回来只换了衣裳就出门了……”

  安声在心里叹了口气,两个孩子太小,的确是半点离不了人,若非今日所见给她震惊太大,她也满心惦记着岁岁与阿序,不舍得在外面多呆。

  与左时珩好一番哄弄,才逗得宝宝安静下来,抱去给奶娘喂奶,等他们都乖乖睡着了,他们才顾得上吃饭洗漱。

  左时珩去了书房忙公务,安声则上了榻,抱着枕头发呆。

  诚然,白日的事绕不过去,她不能不想。

  她似乎可以确定一点,在不断重来中,她每次都会在奇石上给下一次的自己留些信息,以免重蹈覆辙,让自己在前次的错误上不断修正,直到修正到一个完美的结局。

  但她留下的信息太短太少,似是而非,又让她苦恼。

  此点她也能理解,一则如今的来客寺较之安和九年名气更大,香火更为鼎盛,人也更多,她今日去时,寺中也有不少游客,不过她去立石殿时为中午,那会儿才没有人。

  她寻不到时机在石头上长篇大论,留下很多信息。

  二则,石上刻字艰难,上次她以金簪划了个坑都费了不少力气,何况写字。

  三则,若要隐去信息,不被旁人解读,必要用英文写,而在文人来来往往的奇石面前,一种特殊语言容易引起注意,或被呈报或被毁去,只有一两句关键信息,以字母形式散落在重重叠叠的刻痕中,才不会显眼。

  刻于石上的字虽不会消失,但会被覆盖或损毁,从而辨认不清,这大约就是,她从安和九年至今,去了许多次来客寺,也不过找到寥寥几句的原因。

  不知多久,一股清冷好闻的白梅香气萦近,她习以为常地转身,自然落入温暖熟悉的怀抱里。

  “怎么还没睡?”左时珩低头亲她,“爬了一日山还不累么?”

  安声道:“身已疲累,但脑袋却很清醒。”

  左时珩轻笑,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那脑袋里在想什么?”

  安声抿了抿唇,逃避似的将脸埋进他颈窝。

  左时珩不解,却未追问,只道:“若是没有头绪,便不必急在一时半刻,日后再想。”

  安声闷闷应了,愈发贴近他,几乎整个人都淹没在他怀里,仿佛这般才能获得安全感。

  左时珩将被角掖好,屈膝收臂将她环住,柔声问:“要这样睡么?还是想说会儿话?”

  安声缄默片刻。

  “……我困了。”

  她与左时珩之间无话不谈,甚为坦诚……除了这件事。

  左时珩安静许久,终是没问,只摸了摸她头发。

  “好,那睡吧。”

  安声也不知自己多久才坠入梦乡,但她“醒来”是在梦中,或者称为半梦半醒更为贴切。

  梦里的她十分清醒,却又没识破这是个梦境。

  她正拼命跑着,气喘吁吁,累得小腹处传来阵阵尖锐疼痛,胸腔中的心跳也完全失控了,咚咚咚的,似乎直接敲打在耳膜上。

  终于,她停了下来,眼前赫然出现一座坐北朝南的府邸,门前一对抱鼓石,高悬的门楣上题“江左夷吾”四字。

  与印象中像是不同,这座沉静的府邸并不沉静,反而十分“热闹”。

  她走进去,满府缟素,哭声不绝。

  她又往里走,见到一间灵堂,灵堂摆着一具乌黑的楠木棺椁,棺椁前是一牌位,书有两行字,安声看不真切,便上前去,将牌位捧了看。

  “皇丘诰赠光禄大夫谥文襄,工部尚书显考左公讳时珩府君之神主”——

  安声略过那些陌生的称号,手指摩挲着“时珩”二字,眼泪成串地掉落。

  她将牌位放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棺椁面前,用力去推,但是棺盖纹丝不动。

  她哭得没有力气了。

  她抱着棺材,将脑袋抵上去,缓了许久,直等到日落月升,寒意袭人。

  朔风如刀,寸寸切肤。

  她一身热血都凉透了,四肢僵硬,浑身作痛,胸腔里一颗心更是早已沉寂,感受不到跳动。

  她又去推棺盖。

  不知怎么,这次轻轻一推就滑开了,露出一半空间。

  她踮起脚,低下头,见到了静静躺着的左时珩。

  他双眸轻阖,面色苍白,像是睡着了,但睡得不安稳,眉头蹙着,眼尾隐有未消退的残红。

  安声轻笑,泪珠落了下来,伸手去抚摸他冰冷的脸庞。

  “左时珩,我回来了。”

  “左时珩,看看我,我回来了。”

  “左时珩……”

  她伏棺而立,呜咽不成声。

  灵堂从夜里到白日,从白日到夜里,似乎有无数人影来来往往,交谈声哀哭声交织不断,安声一个字也听不清。

  她依旧站在原地,趴在棺沿上,凝望着生机断绝的爱人。

  有一日,天降大雪,冰冷彻骨。

  她转头看向庭中,鹅毛似的大雪被风卷着无序乱飞,飘扬的雪落在树上,阶上,窗上,也吹进了灵堂。

  她再回头,灵堂竟是空空荡荡,不见人影,更不见左时珩。

  她慌乱中追出去,见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抬着那具乌木棺椁在大雪中逐渐远去,她立即追了上去,却似乎始终无法靠近,只能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任由那具承托着她夫君的棺椁,在她瞳孔中烫成一个墨点。

  她追随着那个墨点,在大雪中蹒跚,跌跌撞撞地不知走了多久,雪更大了,茫然失却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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