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倒是想,只是我不愿意将就,我不想在婚姻里成为另一个她,我也不要成为这样的妈妈,我会很爱我的宝宝。”
“左时珩。”她仰起脸,“你也要做一个很好的父亲,无论遇见什么情况,都要照顾好岁岁与阿序,可以吗?”
左时珩目露诧异:“这是应当的,为何这样请求?”
安声握住他手:“我是说,假使你不在家,我会承担起父母的责任,在他们长大成人前,绝不倒下,我希望你也能。”
左时珩蹙眉。
“我想不到何种情况是我在而你不在的。”
“我也可以有自己的事要做嘛,比如说出远门看看风景之类的。”
“自己去?”
“嗯,路途遥远,带上孩子不方便,你公务繁忙,还要照顾他们,就当是让我偷个懒。”
左时珩沉默片刻,罕见拒绝。
“不能。”
安声望着他。
他复道:“不能。”
“你不在,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没你想的那么厉害。”
“带孩子虽累,也不是全交给你一人,李婶一家也帮忙。”
“我呢?”
“…什么?”
左时珩认真问:“你是否想过,比起孩子,我会更需要你?”
苍穹似裂了个洞,往下灌着银河水,轰鸣声掩盖了天地间所有的动静。
他声音很轻,却独独穿过雨声,清晰响彻在她耳旁。
安声一时无话,红了眼圈,所幸夜色沉沉。
她感到喉间很紧,半晌才勉强压住,让语气显得轻松。
“同你开玩笑的,无缘无故我绝不会离开你。”
左时珩将她扯入怀中,仿佛为了报复这个玩笑,用了十分力气,要将她融入骨血似的。
“这个玩笑……我不喜欢。”
又是一个无眠之夜。
窗外雨小了些,依旧没有停的趋势。
已至安和二年七月初,离安和四年只剩下一年半的时间。
她对整件事仍然没有什么称得上有用的思路。
曾经的十一次,她大抵也是在这般失眠中度过的,最终即便找到了跳出循环的方法,也还是在不断重来。
她这次就一定能成功吗?她很难有这个信心。
以现有的信息分析,她在安和四年的消失是一个定局,而她还没有掌握更多信息的情况下,她只能在这之前尽量安排更多的事,为岁岁与阿序,更为左时珩。
进入夏季后,左时珩于公事上忙得脚不沾地,连休沐都减半了,虽未离京,但京河的河道拓宽与清淤,造桥修路,以及往来船只的管理与修缮,各地水利相关的工程造价审批等,全亟待处理。
但无论多晚,他每日都会回家,从不去应酬,若实在做不完的,就带了公文回家挑灯熬夜。
每每这个时候,安声已带两个孩子洗了澡,哄他们睡了觉,然后过来陪他。
他批公文,安声就在他对面坐着公然写信,他问起,她就说是练字。
他知道不是,但他愿意配合她,笑说:“看来本朝的书法大家要多一人了。”
安声咬着笔杆:“有你指导,早晚的事。”
又揶揄道:“你教过皇上写字,又教我写字,四舍五入,我和你们皇上也算师出同门了。”
安和帝虽说字写得不怎么样,学习态度倒是尚可。
左时珩跟她说,他有几次借着公事之名召他去御书房,实则只是向他请教书法。
左时珩嘴角扬起弧度:“像你这么大胆的人,全天下也没第二个。”
“那当然。”
安声搁笔,低头吹了吹墨,歪头问他,“还要多久?”
“大约半个时辰。”
“那我再写一封……再练一封。”
有时,安声思忖要如何下笔时,悄悄看他。
左时珩端坐提笔,眉头轻蹙,像一座玉山,教她欢喜,怎么都看不够。
他温润,从容,谦和,纵然累得满身疲倦,一觉起来也能神清气爽,与安和九年那般病骨支离实在截然不同。
如今的他拥有平稳有力的心跳,时刻涌动着澎湃旺盛的生命力,像棵坚韧生长的大树,苍翠葳蕤。
而二十九岁的左时珩,却像被虫蛀透了,枝叶凋零,堪堪剩下个一副枯朽的树干勉力支撑。
一想到那四年对他的折磨,安声便要落泪。
上天啊,她在心里祈求,请多眷顾他一点吧,他从来没做错过任何事。
-
七月中,汛期来临。
朝廷接到几个府的奏疏,秉明发水情况,江河的水涨得太快,闹得人心惶惶。
皇帝召廷臣商议后,派了工部几位大臣分别前往当地协助监督,左时珩再次应召前往高平府,要在那里等汛期结束,为期一月左右。
临行前,他难得犹豫,甚至拖延了几日出发时间。
到了不得不离京的前一日,安声替他收拾行囊,他还要借口把东西拿出来。
安声真是讶异不已。
傍晚时分,她与左时珩给岁岁阿序一起洗澡,大澡盆里两个孩子咿咿呀呀地玩水,洒了他们一身。
安声见左时珩望向两个孩子眼底的笑意,问他是不是舍不得岁岁与阿序。
左时珩拿了帕子给岁岁擦头发,闻言道:“自然是舍不得的。”
“左右不过月余,比上回可让我安心多了。”安声接过岁岁,将女儿放在腿上穿衣服,“回来时不必急着赶路,一切以你平安舒适为主。”
阿序坐在澡盆里,似听懂了般,口齿不清地说:“……爹爹……要……走……”
“宝宝也不舍得爹爹走对不对?”安声语调温柔,“跟爹爹说,‘早些回来’。”
岁岁学着娘亲的样,啊呜啊呜了两声:“回……来……”
左时珩笑了几声,将儿子抱起擦干,穿好衣裳,同安声一道将孩子抱回小床上呆着。
他垂眸道:“左右也湿了,我们也顺势洗了吧。”
安声点头:“也好,省得晚上又烧水。”
夏日炎热,不用担心水凉得快,她与左时珩齐齐坐进浴桶中,左时珩便将她从后圈入怀中,低头吻着她肩头,气息热热的,携着水汽洒落。
“左时珩……”安声抬手摸着他脸,“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能不能同我说。”
左时珩就这样抱着她,安静了半晌,才低叹:“你上次同我说的话,我总不能释怀。”
“嗯……什么话?”
“在马车里说的。”
安声这才想起来,心微微沉了些。
左时珩收紧力道,将她整个锢入怀中,紧贴着胸膛,在她颈侧亲昵蹭着。
“阿声……我真怕我一走,再回来时,你就不见了。”
他心跳的有些快。
安声握住他手,在水下摩挲安抚:“怎么会呢,我能去哪?就算要走,我也会提前跟你说,不会不告而别。”
她这话说出来,自己心口反倒先刺痛了下。
安和九年末,她就是不告而别的,毫无征兆地在他面前消失。
如今的他是身体康健,从未与她分离过,已是这般惶然难安,而安和九年时,他一身病痛,还失去过她一次,得而复失,又要如何承受。
水声倏动,安声在他怀里转过身,捧起他脸细细地吻。
“左时珩……我唯一的念头,就是与你天长地久,即便有一日我会离开,你也要相信,我定有归期,绝不是要抛下你。”
左时珩阖上眸子,墨睫垂落,被水汽沾湿,如落了泪般。
他回吻妻子,于她唇上温柔逡巡。
“不要说‘离开’……假设也不行。”
水雾朦胧,两颗近在咫尺的心缓缓贴近,直至亲密无间。
“水……漫出来了……”
安声的声音不大真切,气息急促着。
“不要紧……我会处理的……”
……
左时珩离京的第二日,张为是张大人亲自登门,给她送来一封家书及一大袋的东西。
信是他夫人所写,专门给她的,东西自然是去年承诺给她的特产和礼物。
张大人去岁也奔赴了高平府,建功不少,因此今年上半年被提拔为工部一个主事。
他这一番高中,仕途也顺,属实是在家族中扬眉吐气,便豪掷千金,在离工部衙门不远处购了座宅院,将来接妻儿过来方便,也就不在杏花胡同这里住了。
今年开春后,他抽空回了趟家,夫人与儿子就没有再过来,安声还有些遗憾不能再见到性子爽朗的赵夫人。
赵夫人给她信中,先是恭喜她诞下双生子,然后恭喜她夫君升官,还问她身体如何,过得如何云云,另半部分是给她介绍崖州的人文风貌,期待有机会她夫妻亲至游览。
她说崖州盛产海鲜,都是京城吃不到的,可惜路途遥远,不能送来,只能送她一些不值钱的东西,希望她不要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