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声整理着她口中那些“不值钱”的东西,一大盒珍珠,从大到小,颗颗圆润饱满,价值不菲,一大袋贝壳,五颜六色各式各样,还有四套小孩的衣裳,式样也都是崖州流行的,与京城十分不同。
尤其有一艘贝壳做的海船,更是精致异常,不知用什么粘合的,丝毫痕迹也看不出,宛若天成,通体没有其他材质。
这样精美的艺术品,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给孩子玩。
安声失笑,也有些感动。
她将这艘船放在书房书架最上方,一眼便能看见。
又回信一封,附上几件她闲来无事雕刻的其他物件,一并派人送去给了张大人。
然后,她找来李婶夫妻以及穆诗,吩咐道:“我曾在嘉城有位好友,昨日接到她消息,说是病的严重,请我去小住半月,事出紧急,你们不必跟着,好生看顾岁岁阿序,我会尽快赶回。”
李婶与穆山都大为吃惊,穆山说要送她去,但安声拒绝了,且态度坚决。
当日,她收拾了几件衣裳,带岁岁阿序睡了一晚,恋恋不舍地与他们说了好些话,也不知他们听没听懂。
翌日一早,她天不亮就出门,另租了辆马车,去天外山。
第72章 时间
安声在来客寺住了九日,白日里歇在客房整理笔记,避开游人香客,到了夜间,寺门紧闭,她才提一盏灯去立石殿,到天明方回。
僧众均不理解,对这位官夫人的怪异行为感到莫名其妙,但她给足了银子,又的确只是观石,并未逾矩,因此也就随她去,只当她有些怪癖。
安声很怕黑,夜行于寺中,跨进立石殿时,浓墨般的夜色似乎藏着无数妖魔鬼怪,暗中环伺着她,连挤进罅隙中变调的风声都仿佛成了鬼魅的嘶吼叫嚣,让她心惊胆战,毛骨悚然。
山上太黑了,尤其是没有月亮的夜晚。
本就空旷的大殿更显孤寂冷清,似久无人气,化作幽冥。
她曾听说,寺庙这种地方最是极端,白日里烟火鼎盛,魑魅魍魉不敢造次,夜里人神皆空,反倒成了它们聚集的乐场,可以放肆吸食残余的香火。
说来也怪,她未见神佛不信神佛,未见鬼怪却怕鬼怪。
在此之前,她根本不敢想象,自己能在阴森的寺庙大殿独自捱过九个夜晚。
她曾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在四周交错响起,硬着头皮举灯查探之际,一只很大的灰皮老鼠猛地从她脚背蹿了过去,吓得她浑身僵硬不敢动弹,险些打翻烛火。
也曾于一个雨夜,在交织的风雨声中,若有若无地听见女人在窗外哀哀哭泣,或者男人低低叹息。
她坚信这一切只是内心的恐惧被意识放大加工而成,要对抗这些,她无法做到短时间内克服与生俱来的恐惧,只能将注意力尽可能地转移到对那块天外奇石的研究上。
她找到了自己在安和九年第一次来这里用金簪划下的浅坑,依照之前的顺序数了数,只找到五个,还有两个被其他字覆盖,已看不清。
但不重要,这不是什么有效信息,不过再次提醒她,当她“重来”后,一切都被重置,除了这里,也除了她。
这个世界,只有她与这个石头是异端,不参与这个世界的时空修正。
她从安和九年来到太永末年,依旧保留了安和九年的记忆,这块石头也是。
但她也发现,她并不能保留每一次的循环记忆,对她而言,重来是真的重来,如果不是在石头上发现了蛛丝马迹,那么她不会意识到这是个无解的循环。
是哪里出了问题?
石头既能保存每次循环的痕迹,为何她不能?
这个世界不能修正她,又是什么修正了她?
烛泪堆砌,烛芯哔啵一声,终是灭了。
一轮红日跃出云雾,向天外山洒下第一缕光辉时,安声松了松酸胀的四肢,将窗推开,灌了口盛夏清晨难得的湿润凉气,在纸上写下“来处”二字。
随后她将笔一丢,疲惫至极地倒在窄硬的床榻上,沉沉睡去。
在这里她睡不好,总是做梦。
这似乎也验证了她一个想法。
每每接近这块石头,她便会做梦,梦里那些信息是有关于她曾经失败的循环经历,以梦境的形式反馈给了她。
上次从天外山回来,她也做了梦,但她那夜生病,实在神思昏沉,醒来也不清醒,因此没能记得。
人的梦又是什么呢,是意识在时空罅隙的投射,还是在不同平行世界的飞速穿行。
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她也不知道。
混乱失序的梦境给她提供了许多视角,但可惜,她无法掌控它们,也无法给那些碎片排序。
她只能将它们全都记下来。
以及,她曾有两次在立石殿中感受到了时空的变化,其中一次自然是上次。
至于另一次,若她所料不错,是安和九年,她与左时珩同临此地,左时珩说有一瞬不见了她,心慌意乱。
她当时没有多想,却在去年重来立石殿时,听见了左时珩跨越时空的一次呼唤。
……
第十日,林雪竟也来了天外山来客寺,安声在下午出门吃饭时撞见了她,她呆了半晌,震惊地将她拉住。
问她:“你怎会在这里?我去你家找你,你家下人说你去了嘉城看望好友。”
安声一时想不出什么拙劣的借口,就只是摇了摇头。
林雪见她脸色很差,满眼疲惫,以为她是出什么事了,不由连连追问:“你同左大人吵架了?他一定很过分,怎么使你伤心得连孩子也不管了,一个人跑到这山上来住。”
安声否认了。
她心里长叹一声,编造了个谎言。
“左时珩去年往高平府去前,我曾来这里发过愿,他若平安归来,我就来此素斋半月,时过一年一直未找到机会,如今他又去高平府,我担心不已,故而趁机来此还愿。”
语毕也恳切求了林雪,言此事不便外露,请她保守秘密。
林雪恍然:“原来如此,不过你真奇怪,发愿不去相国寺,却跑来这小寺庙。”
安声笑一笑。
林雪仔细端详好友模样,心疼道:“安声,声儿,瞧你把自己折腾得多可怜,才吃了几日的素就清瘦这样多,可见和尚姑子都不是一般人能当的,等你下山去,我请你去同庆楼大吃特吃。”
安声抱了抱她,心下动容。
“好。”
林雪来此是听人说起这座来客寺有个得道高僧,很有本事,想抽个签请他解一解,自己何时能怀孕,可惜她扑了个空,住持告诉她,惠能师父云游四方,归期不定,如今不在这里。
她不便久留,要赶着下山,于是无法多陪安声,临走前她问:“永国公府那唯一的独苗宝贝世子,下月要过生辰,老夫人喜欢你家岁岁,定会给你下请帖,你还将岁岁带上,我们一同去好不好?”
上次永国公府的周老夫人办赏花会,她便是带了岁岁与林雪同去,不过到了没两个时辰,突兀下起大雨,将园中那些花打得七零八落的,周老夫人忽然没了心思,众人也都很快各自散去。
不过躲雨时,老夫人见她怀中的岁岁冰雪可爱,甚是喜欢,逗弄了许久,直到她们告辞时还有些恋恋不舍,说下次再请她来。
安声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
她如今对时间既敏感又迟钝,还有些混乱。
林雪走后,她继续留在天外山,又待了五日。
她夜夜举着烛火将奇石摸了个遍,一横一竖都不放过,担心遗漏,还用墨去拓印,然后在白日细细比对。
一晃半月,出门前与李婶他们约定的归期已至,她对岁岁与阿序思念的心也早已按捺不住,将所有拓印的毛纸与整理的思路笔记一齐收好,准备下山。
越往山下走,越能感觉炎热,山中树木葱茏,蝉鸣聒噪,日光漏下来都仿佛能灼伤人。
安声行至半途,偶然见到一棵被盛夏雷电劈折又发出新叶的树,忽然灵光一现,又匆匆回转,再度进了立石殿。
殿中无人,她趴到石上,脑袋尽力偏了个方向,从斜下往上去看,原本一些无序的划痕在她眼中忽然呈现出模糊的英文来。
她辨认得艰难,却也确信是自己的字迹,大意为——
安和九年前不可至。
她注视着那行字母,看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没有错漏,怔忡许久,惶惑不解。
不远有钟声传来,铛铛铛——
余韵悠长。
她思绪扯回,吐了口气,抚着胸口走出殿门。
一年轻小僧见到她,惊讶了下,而后礼貌地双手合十:“夫人今日又来看石头?”
安声笑回:“嗯,不过这便要回去了。”
“这次不在寺中小住了吗?”
“已住够了,这段时日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小僧笑说无妨,不过确实第一次见到这么喜欢这块石头的人,也算不负来客寺之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