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行之:“你生了一场大病,大夫说会有失去记忆的风险,我已经做了很久的准备,一直在想怎样让你接受我。”
他的语气如此诚恳,表情似担忧似自嘲,一双眼睛看向黄芩的时候,眼里只有她一人。
黄芩陷入沉默,牧行之先起床,站在床边朝她伸手,“来吧,我带你出去看看。”
等黄芩起身后,他熟练地在衣柜里挑选她的衣服给她穿上,今日穿的是一身浅黄,像是春天枝头的嫩芽。
黄芩不太自在地避开,伸手接过衣服,“我自己来。”
“好。”牧行之把衣服递给她。
走出门去,婢女们把准备好的餐食端到院中的亭子,黄芩之前喜欢在院子里吃饭,院中有树有花有水,即使是冬天也透出一股生机勃勃之色。
坐在亭中,冷风袭来,黄芩打了个喷嚏,“天好冷,为什么我的灵力运转阻塞,无法御寒。”
牧行之舀粥的手顿了一下,“你的病还没有完全好,再养一段时间就能正常运转灵力,天冷的话先多加件衣服。”
如影子一般毫无存在感的婢女们十分上道,立即拿过来一件带着毛边的厚厚裘衣。
黄芩慢慢吃着桌上的食物,小鱼干、蒸饺、杂粮粥……每一样都很对她胃口。
吃过早饭,牧行之带着黄芩在青云宗内散步,“我们目前在的地方叫青云宗,我是宗主,你是宗主夫人,我们的生活平静幸福,后来出现歹人想要将你掳走,才导致你受伤失忆。”
怕黄芩一时半会无法适应,他并没有太过靠近她,而是保持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黄芩的话并不多,很少提问题,大部分时间是听牧行之说话。
牧行之能说的东西不多,那些曾经在青云宗相依为命的日子,在觉海真人和童金川的手中小心翼翼保命的时光,都被他略过不谈。
他要给黄芩打造一个毫无阴霾的世界,在他的羽翼之下,她可以单纯幸福地活着,不用面对任何狂风暴雨和尔虞我诈,所以不需要知晓世界的阴暗面。
在他口中,青云宗是世上最美好的地方,宗门之外很危险,有妖兽和敌人,敌人想抢夺青云宗的资源,都不是好人。
往后几天,待黄芩走遍青云宗之后,他带着她下山。
只有亲身经历过后才不会再产生好奇心,总是拘着黄芩不让她接触外面的世界,只会让她对外界越发渴望,不如带着她出去走一走。
他们走过山下的城镇,去到更远的地方,甚至走出青云宗打下的范围,去到战场边界。
牧行之守着黄芩的日子里,青云宗是华疏在带领,华疏实力不如牧行之,但脑子灵活,依旧持续推进大业发展。
可惜那些自称除魔卫道的组织听到牧行之撒手不管事的风声,原先有些颓靡的气氛再次鼓胀起来,华疏打天下的进度慢很多,战况焦灼。
路边,白骨林立,饿殍遍地,战争波及的并不仅是各类修炼门派,还有很多普通人。
有人看见黄芩和牧行之,见他们衣着鲜亮,气色红润,顿时跑过来跪在两人面前求药,他的妻子病得要死了,但是他买不起丹药。
黄芩给了一颗丹药,对方感恩戴德地连磕几个头,拿着丹药返回家中喂给妻子。
茅草屋里很快传来哭声,看来他的妻子还是没能活下来。
透过半开的大门,牧行之看见里面的人,“人早就死了。”
黄芩:“浪费了一颗丹药。”
牧行之笑笑,“走吧。”
说她恶,她会给人救命的丹药,说她善,她对困难无动于衷,若要用一个词形容她,“冷漠”是最合适的。
她像一个高高在上俯瞰红尘的看客,不会因他人的痛苦而产生波动,好事恶事或许在她眼中都一样。
失去记忆之后,她不再伪装本性,甚至连笑都很少笑,她并不在意死人,人们向她求助,她有时候会帮,有时候不帮,毫无规律可言。
牧行之:“你之前说要向世人传道,传授仁义理智信,为民开智,等我们统一天下,便按照你先前的想法设立学堂教导孩子们。”
只有一部分人善是走不通的,善人只会被吃抹干净,要保证善人的性命,一代代传承下去,或许有一天世界会变得像黄芩梦里那般有规矩和道德。
如今的黄芩无欲无求,清心寡欲的程度仿佛即将羽化登仙,这种与世界隔开的感觉甚至不如先前鲜活,牧行之要给她定个目标,找点事情做。
牧行之尽量以原先黄芩的性格重新将她塑造,但事实证明,他一个人无法重新构成她过往所有的人生经历,黄芩终究是不一样了。
她对所谓的传道并不热衷,死活在她眼中无关紧要。
黄芩看向牧行之,问道:“你总是看着我走神,是在想以前的我吗?”
她对人的情绪感知就像饿了两天的人嗅到食物味道,稍微有一点波动都能被她捕捉到。
牧行之无法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只好沉默。
“失去过往记忆的我,还是我吗?”黄芩问出一个曾经牧行之也自我叩问过的问题。
当时牧行之没有得出答案,而今黄芩说道:“不管是还是不是都能说得通,主要看人怎么想,你觉得是就是,觉得不是就不是,过往发生的事情无法抹除,而性格有所不同是必然。”
人的性格一部分是天生,更多的影响因素是后天所经历的事情,是一个个人、一件件事把人塑造成当下的模样。
当发生的经历改变,人自然不算是曾经的那个人。
牧行之抱住黄芩,这是这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贴近黄芩。
牧行之:“你就是你,不会变。”
和他经历过所有事情的人是面前的黄芩,不管她记不记得,变成什么样,她还是她,过往所有无法更改。
在外面逛了几天之后,两人回到青云宗,黄芩从不提出说要出去逛,即使院子的禁制去除,她可以随意走动,也没有下过山,依旧整日待在院子里。
曾经被禁止的武器回到她手中,而她像是玩腻玩具的小孩,对银针和长剑都不感兴趣,每天沉迷于弹琴。
桐秋院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这个世界里只有她、牧行之和几个婢女。
牧行之变得忙碌,先前停滞的统一天下的霸业重新推动,他坦诚地告诉黄芩自己在做什么,而黄芩正如他所想,没有给予任何反应。
她和他不一样,黄芩没有野心,变成绵软的花在桐秋院里安静生长。
失去记忆的鸟儿安心待在笼子里,忘记自己曾有过羽翼,一副乖乖巧巧、予以予求的模样。
他又忽然觉得刺眼起来,这样的黄芩太过陌生,像是被夺舍一样,不再是她,她会对他笑、叮嘱他外出小心,与平常夫妻没区别。
正是因为看上去没区别,才让他感觉别扭,她会接受他的拥抱和亲吻,可好像还是不爱他。
她曾经已经离他很远,现在也是。
华疏在牧行之的授意下,无奈地继续当一个说书人,偶尔去找黄芩说说牧行之的事。
他是一点不想去找黄芩,真不知道牧行之怎么会给予他如此大的“殊荣”,能见到所有人都不能见的黄芩。
他小心翼翼地做事,跟牧行之汇报黄芩的情况,牧行之总是沉默以对。
牧行之回桐秋院的时间越来越少,之前恨不得时时刻刻与黄芩黏在一起,现在却又避开。
常常站在门外看她,却不进去同她说话。
他问华疏:“给她吃下忘忧草,真的是好事吗?”
华疏:“至少她现在世界里只有你一人,爱与不爱有关系吗?”
爱是多么虚无缥缈的存在,充满变数,今天能爱这个人,明天就能爱另一个人,只有抓在手中的人才是真实的。
牧行之:“我不应该对小满下手,小满还能陪她解解闷。”
“小满对她能有多少真心,待在她身边是为获取更多的利益,如果不是有利可图,愿意护着她的人有多少?”华疏作为局外人,很多事情看得更清楚。
从小满到春生,都是从黄芩身上得到好处所以靠近她,这种好处既是小满从牧行之手上得到的修炼功法,也是春生想要的心灵安抚。
甚至是谢楚言也同样如此,真爱有几分?
不愿面对残酷现实,带走黄芩想报复牧行之,麻痹自己说仍是曾经的天之骄子的目的又有几分?
华疏算着每个人的心思,天下众生,无不利己,哪有什么真正的无私大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