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芩坐在原地,手指拨动琴弦,气息节节攀高,像是河流上笼罩的薄雾被风吹开,露出一片汹涌浪涛翻滚的江海。
一道琴音响起,软剑出现裂痕,又一道音符跳跃,无风掀起海浪。
声音裹挟着灵力将玉珠弹飞,她重重撞在院中的桃树上,落地翻滚两圈,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她惊惧地看着黄芩,想说话却被难以抑制的咳嗽打断,“你……”
黄芩继续拨动琴弦,琴音很乱,她眉头下压,“我不想死在你手里,现在不得不暴露出来,往后没办法继续好好待在这里了,你让我有点生气。”
生活好不容易安逸一段时间,为什么总是有人见不得她好,非要跳出来找麻烦。
今天的情况被牧行之知道后,指不定要怎么发疯,想想就头大。
她看向七个战战兢兢的婢女,挥挥手,“你们走吧,能逃多远逃多远,躲好一点,别被牧行之找到了。”
她也想走,出去躲一躲发疯的牧行之,但是不行,这一走必然会让他疯得更厉害,还是想想怎么解释才能保下华疏的命吧。
婢女们你看我我看你,其中一人咬咬牙,扭头离开。
她们陆陆续续散去,表情惊慌,无人在意地上的玉珠。
玉珠死不瞑目,她从小被当成刺客培养,是这世间最顶尖的刺客,能够突破桐秋院的禁制,伪装成玉珠潜伏好几天不被发现。
明明胜利就在眼前,差一点她就能杀掉手无缚鸡之力的黄芩。
她见过黄芩是什么模样,毫无灵力,是个普通的凡人,她还暗暗嘲讽过牧行之竟然会喜欢上这样的人。
她一直在观察黄芩,对方的生活实在无趣,也确确实实是个普通人,唯一不同的是身上的防御法器很多。
法器被她悄无声息地换成假的,黄芩毫无察觉,太容易得手让她犯了大忌,她千不该万不该轻敌,应该在出手时一击毙命,不让黄芩有反应的时间。
可是她实在太想知道黄芩知道牧行之真面目时的表情,对方天真得像一株空谷幽兰,温和仁善,在知道牧行之的残忍行径之后会作何反应呢?
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原来黄芩什么都知道。
不甘心……她实在不甘心,在满心不甘与愤恨中,她永远地闭上眼睛。
第95章 华疏叛变 赢了之后你想做什么?
华疏跑了, 黄芩并不意外,院子里婢女们离开的动静瞒不过他,他几乎是同步跑路。
黄芩欺瞒牧行之, 不会死, 但是他会。
黄芩收到华疏的一封控诉书, 上面洋洋洒洒列举出牧行之的罪状, 牧行之喜怒无常的程度让他无法再继续跟随下去, 生怕哪天掉了脑袋。
一个暴戾的上司他能应对, 但是一个疯子一般不知道下一秒会做出什么举动的上司让他不敢继续下注。
黄芩毁掉这封明里暗里暗示她一起跑的信, 手指压在琴弦上,想起当初华疏说的话。
忘忧草是假的, 真正的忘忧草早已绝迹, 这是一场针对牧行之的骗局, 好让他能够暂时放弃与黄芩相互折磨。
成效很明显, 他们确实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 可是这样的生活被玉珠打破了。
没办法,谎言终究是谎言, 纸包不住火, 终究是纸被火焰焚烧殆尽。
黄芩在院子里等来了牧行之,他走进桐秋院,张口便吐出一口血。
她跑过去扶住他, “受伤严重吗?”
牧行之盯着她的脖子,她系着一条浅黄的丝带,他伸手扯下,看见颈侧的一条伤口,“怎么回事?”
“一点小意外。”黄芩答,“你看上我比我严重得多, 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玉珠的剑上有毒,虽然体内的毒素驱逐干净,但是伤口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伤在这样明显的地方,想瞒都瞒不过。
牧行之沉默,没有追问,在黄芩的搀扶下进入房间,看着她摆弄一堆药瓶。
他猛地低头咳出一口血,在黄芩讶异的目光中挥开她的手,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出去。
黄芩拿着药的手停滞在半空,而后把药缓缓收起,迈开脚步走出桐秋院。
身后第一次没有跟着众多婢女,她很久没有出门,青云宗的景色一如既往,只是路上空空荡荡,没有遇到任何一位弟子。
她转了一圈,去到最容易找到人的医药堂,但是这里竟然也人去楼空。
她茫然地站在原地,待在桐秋院太久,青云宗的变化她一无所知,先前所有的消息来源婢女们和华疏,她们从来不说除了牧行之之外的话题。
目光向上看,天空阴沉沉,灰茫茫的云雾在天上飘荡,冷风呼啸不止。
她静默良久,继续往前走。
走遍青云宗的每个角落,她终于确认青云宗内空无一人,最后一个地方,是宗主峰。
她很少来到宗主峰,即使是牧行之成为青云宗宗主后也很少涉足,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是来见童金川,以至于对宗主峰的印象不太好。
天色很暗,站在最高的宗主峰上,身后风声喧嚣。
春天的山生机盎然,每棵树都卯足劲往上长,满目绿意沁人心脾,夹杂着的各色花朵争奇斗艳,是个生机勃勃的春天。
落花打着转飘进没有关起的窗户里,牧行之躺在只有木板的床上,蜷缩成一团,手指扣着床板,手背青筋暴起。
木板上划出几道血迹,手指指甲盖翻了也毫无察觉。
最近这段时间身体透支太过,功法的弊端开始显现,脑子里像是有一把锤子不断敲打,让他头疼欲裂。
身体像是塞满冰块,又冷又麻,他睁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连视线也被痛觉掠夺。
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能将该死的佛光寺的主持弄死,可是华疏在背后给了他一刀,将他身体勉强维持的平衡打破。
华疏走了,原先跟随他的那些人跟着华疏走了,不知道华疏背地里谋划多久,他原以为还能再压制对方一段时间,没想到华疏会这么快动手。
他忽然大笑,一切实在过于可笑,笑声嘶哑,被淅淅沥沥的春雨压住。
大门吱呀一声,笑声戛然而止。
黄芩走近,坐在床边,拿出手帕擦拭牧行之脸上的冷汗,又抓起他的手掌一根根手指上药。
牧行之盯着她的脸,“你怎么还在?”
黄芩:“我又不认识别人,能去哪里?”
“华疏叛变了。”牧行之说。
黄芩手中动作不停,“我早就觉得他这个人贼眉鼠眼不靠谱。”
两人都没提忘忧草的事,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培养出足够的默契。
牧行之嗤笑一声,“谢楚言加入那群乌合之众里,你说可不可笑?”
“是吗?”黄芩表情淡淡,“我觉得没什么可笑的。”
牧行之:“他会来找你。”
黄芩:“所以?”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寂静,牧行之任由黄芩将他手指头挨个包起来,像一串白色冰糖葫芦一样滑稽。
牧行之:“你又骗我。”
“你没告诉我那是忘忧草,就让我吃下去,算不算骗?”黄芩喂给他一颗丹药。
“你瞒我一次,我骗你一次,扯平了。”
牧行之长久注视着她,除了“失忆”时期之外,他们很久没有如此平静地相处过。
他喘一口粗气,强撑着坐起来,朝黄芩慢慢靠近,衔住她的唇。
黄芩长期待在桐秋院,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唇瓣也被滋养得丰盈水润,而牧行之刚从外面出来,嘴唇干燥起皮,带着凉意。
这个是浅尝辄止的吻,试探性的、不含任何情.色意味。
牧行之:“我被华疏打伤。”
“那你可要好好养伤,才能报复回去。”黄芩没多大反应。
牧行之:“他比我想象中还要会伪装,是我识人不清,这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
他不是对华疏毫无防备,只是华疏在形势一片大好的时候突然反水,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当时他不清楚原因,现在他知道了,因为忘忧草是假的,华疏怕他迁怒,所以先一步背叛。
华疏不仅是自己离开,还策反了青云宗无数人。
战况长期胶着,原先依附青云宗的其他宗门纷纷生出小心思,那些墙头草能有多少真心,现在还没有和牧行之撕破脸,只不过是还在观望和评估。
真要细数的话,牧行之如今算是孤家寡人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