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时迷茫,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余光瞥见身旁有人影晃动,转过头去,看见黄芩正在擦拭他的手掌。
过往与当下交织,让人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手指下意识的抽动让黄芩抬起头,她伸手把牧行之紧皱的眉头抚平,“睡觉也皱眉,梦里跟现实一样困难吗?”
手帕用热水浸湿,点在眉头的指尖还带着一丝暖意和水汽,牧行之挣扎着坐起来,下意识运转灵力修复身体,惊觉体内灵力不再受他控制。
他惶惶地看向黄芩,“我的灵力……”
重伤过后,从此沦为废人了吗?
黄芩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嘴边,在他低头喝水时,轻描淡写地抛出一句:“我把你的灵力封了。”
“咳咳咳……”牧行之被呛到。
黄芩拍拍他的背,“只不过是让你体验一下我当初的感受,这么激动做什么?”
牧行之张张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黄芩说到做到,说让牧行之体验她的经历,就真的执行起来,禁锢他的灵力,封锁他的消息,对于外界的情况牧行之一无所知,他被困在这间小小的院子里。
这里不是桐秋院,院子面积小得多,古朴陈旧,带着岁月的气息。
到底是强大的修士,即使无法主动运转灵力,灵力也会在体内自动修补身体,牧行之的身体好得很快。
院子设下禁制,他无法外出查看外面的情况,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只能每天看着黄芩离去又返回。
有时候她一整天都不出门,在院子里弹琴,弹的依旧是安魂曲。
牧行之忍了又忍,想着等黄芩脾气过去后再询问外界的事情,可惜黄芩一直没有告诉他的意思。
到最后他终于忍不住,选择主动询问,他可以不出去,却迫切的想知道外面的消息。
黄芩:“我可能会告诉你一些经过修改的消息,你确定还要听吗?”
消息真假参半,这是他曾经对她做过的事。
牧行之万般无奈,只好老老实实地劈木头生火做饭。
现在的生活与桐秋院并不相同,至少在做饭这一点上,牧行之从未要求黄芩做过什么,但是现在如果他不做饭,两人只能啃馒头,没人会战战兢兢地伺候他们。
牧行之提议:“我可以把神魂分成两部分,一部分装在傀儡里外出,我留在你身边永远陪着你。”
黄芩啃着烤得软软甜甜的红薯,闻言瞥他一眼,“之前留下傀儡,现在留下真人,倒是有点不一样。”
称霸天下已经成为牧行之的执念,是比黄芩的存在更深的、根植在脑中的执念。
牧行之望着黄芩,抬手擦擦她脸上蹭到的黑炭,没有说话。
黄芩自嘲,“你说我现在是在折磨你,还是在折磨我自己?”
她明明可以自己离开,丢下牧行之不管,她要的自由就在眼前,可她还是留下并建造了一个牢笼,困住牧行之也困住自己。
牧行之眼睫一颤,强势地牵住她的手,“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只有彼此。”
注定要牵扯不断,相互折磨。
黄芩翻了个白眼,挣开他的手,继续剖皮吃红薯。
院子不知位于何处,其他地方已步入初夏,而这里却是大雪纷飞,一夜的时间,积雪能高到膝盖。
雪花又大又白,不含一丝杂质,黄芩会把飘落的雪花收集起来煮茶,茶水甘洌,带着冬天的滋味。
平日里黄芩外出的时间很短,基本上都是出去采购食材。
他们最常做的事情是坐在屋檐下煮茶,再烤个热乎乎的红薯、土豆或鸡蛋,两人各自拿着一本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炉火散发出温暖,生活平静安逸得不可思议。
自上次分裂神魂的提议被黄芩否决后,牧行之没再提过外出的事,每天安稳地过日子。
这样隔绝世外、什么都不用想的生活前所未有,对他来说十分新奇,破碎的神魂逐渐恢复,似乎连灵魂都跟着变得充盈。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逐渐温暖起来,雪融化得很快,好似一眨眼就到了春天。
某天,黄芩忽然说道:“收拾一下东西,我们过两天搬家。”
牧行之:“怎么了?”
黄芩:“住腻了,换个地方换个心情。”
“你现在说谎都这么敷衍了吗?”牧行之坐在稻草拧成的小马扎上,无处安放的长腿顶着手肘,抬眼看她。
身上细腻的绸缎黑衣变成粗布麻衣,黄芩没从青云宗里给他带衣服,换洗的衣物都是现买。
一身农村汉子的打扮,依旧遮掩不住曾经作为顶尖修士的风骨。
说搬家就搬家,现在的牧行之没有选择的权利,收拾好东西跟着黄芩出门。
出去之前,黄芩拿着一堆乱七八糟的草药往他脸上涂抹,药物敷在脸上冰冰凉凉。
等拿出镜子一照,心也跟脸一样凉。
白皙的皮肤变得蜡黄,不知道她怎么弄的,原先上扬的斜长眼尾硬是弄成下垂的模样,往人群中一放,一眼便知道这群人里谁的命最苦。
眼下浓重的青黑跟从没睡过觉似的,脸颊密密麻麻都是黑斑,连嘴唇都变得更厚,完全看不出来是同一个人。
牧行之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用手搓搓脸颊,药汁很稳定,并没有掉色。
“稍微遮掩一些就看不出来,故意弄成这个样子,你是不是在恶意报复我?”
“是啊。”黄芩坦然承认。
她说得干脆,反倒让牧行之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黄芩让牧行之拿稳镜子,对着镜面涂抹,眉更浓、眼更细、鼻更挺、唇更薄,一张美艳不可方物的脸新鲜出炉。
极致的丑和极致的美都是遮掩,越引人注目,有时候反而更能隐藏身份。
黄芩:“走吧。”
这是牧行之第一次踏出这间院子,周边比想象中更加荒凉,一片空地上仅有这一间小院,也不知道黄芩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
微凉的风往脸上吹,而后被灵力阻隔在外,黄芩牵起牧行之的手,拉着他往前走。
她并不使用法器或御剑飞行,而是靠两条腿走路,在湿软的土地上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
“我想不明白。”牧行之出声,声音混在风中有些破碎。
黄芩没听清,“什么?”
牧行之看着她的眼睛,“为什么在我风光的时候你想离开,在我落魄的时候却选择留下来?”
黄芩想了想,答:“因为我和别人不一样。”
第98章 大雪纷纷 变的不是我,是这个世道……
黄芩很早的时候就发现自己与别人不一样, 早到甚至她只是个幼儿园小朋友。
开学第一天,周边的小朋友抱着父母不撒手,哇哇大哭, 她没哭。
小学三年级, 高年级学生在放学后敲诈勒索, 其他同学都很恐惧, 她冲上去和他们打了一架。
小学毕业, 温柔和善的奶奶去世, 家族的人都在悄悄抹眼泪, 她没有任何表现。
初中、高中、大学……人生中有无数情绪起伏的时刻,周边人或大笑、或哭泣、或惊惧、或愤怒, 对于这些, 她没有任何感觉。
她察觉到自己的不同, 并敏锐地意识到这种不同不是好事, 她开始学习和伪装, 别人笑她也笑,别人哭她跟着哭。
虽然她并不明白, 和老师或朋友分离时为什么难过, 被人夸赞为什么高兴,但这不妨碍她模仿成为正常人,甚至在人情往来方面还很受欢迎。
她可以温柔地安慰难过的朋友, 推心置腹地同她们交谈,即使她心中毫无波动,感知不到她们的喜怒哀乐,但她努力做一个正常人,
当然有时候结果不如人意,当大家知道她的基因检测结果时, 大人们避讳她,同龄人排斥她。
她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难道就因为她小学三年级被勒索时,和勒索她的人打了一架吗?
他们谈论起她的基因检测报告时,总是绕不开打架这件事,判定她存在暴力倾向,可她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妈妈说面对坏人要勇敢。
爸爸妈妈是不一样的,不会因为这件事情责怪她,反而称赞她的勇气,同时担心她被别人打伤。
她同样无法理解爸爸妈妈的担忧,拳头落在身上是有点痛,但她狠狠地打回去时,心里无比畅快。
这种畅快不为人知,更不能为人所知,即使是爸爸妈妈。
她似有若无地感知到“担心”的意思,不想让爸爸妈妈为她担心,所以她乖巧地当个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