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姝听着这话只觉得心惊肉跳。
你看,他们二人相处有时候就是这样坦诚地可怕。这样的时刻,他们又是这样的身份,换做一般的帝后,就算皇后心里有再多的不情愿,此时为了不失了圣心,就算是装就算是骗,也会“情真意切”地跟着惋惜沉痛一番,再温柔懂事地安慰正难过的帝王。
更何况皇后心里的这点怨恨,她自己不说,皇帝更不会自己主动提,算是心照不宣地给彼此一个台阶。
可他们,做为皇后的沈明姝不愿装,做为皇帝的萧煜宸竟也直白地道出她的怨恨,甚至歉疚地说自己的不是……
这样过分的坦诚与了解,让明姝感觉危险和不安。因为在帝王面前没有秘密,意味着他也知道你所有的软肋和痛点。今日情浓之时这是他们彼此恩爱的证据,他日两人分道扬镳时,这就是能致她于死地的杀招。
她张了张嘴,心里想说现在遮掩会不会有点太迟、怎么说才能显示出自己的真诚,可萧煜宸却只是双手拉住她的,仰头看着她,眼里说不出的愧疚和难过:“我是不是让你很失望?没办法狠下心来惩处他和裴怀真给我们的孩子讨回公道,还要在这里对着你哭诉他的死亡来为难你……”
他似乎是被自己的话刺痛到了,越来越说不下去:“对不起,成婚时说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可成婚后却让你受尽委屈……我好像什么都没处理好,总是在叫你妥协难过……”
明姝看着他,心里也觉得闷闷地喘不上气。她看着他的眼睛,良久之后,轻声问他:“萧煜宸,你后悔吗?”
“什么?”萧煜宸不解地问。
明姝的眼神透过他望向虚空处:“我们成婚后,好像一直在失去。我失去了祖母和父亲,你失去了父亲和兄弟。”
“好像我们成婚后,我们身边所有的事情和人都变得不圆满起来……”
她又回过神来认真地看向他:“每日怀揣着愧疚和不安胆战心惊地面对我,你不累吗?”她看着他都觉得累,她自己也累。
沈明姝自认是个在感情方面不太开窍的人,对于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唯一信奉的准则就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因为她真的很怕欠别人人情。
可她这样迟钝也明白,如果两人之间的爱给两人带来的不是快乐和满足,而是疲惫和痛苦,她想,这样的爱,或许不是爱,是本该且最终会被舍弃的累赘。
而他们现在的状态就是这样。或许他们并不适合在一起,离开她,他能成为一位颇有建树的优秀帝王,而不是被困在情海里苦苦挣扎;离开他,她能成为一位自由的商人和老师,能尽情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办女学,救济更多需要帮助的女子,而不是被困在皇后的身份里,一言一行都害怕行差踏错招来杀身之祸。
他们或许彼此相爱,但是他们彼此都不快乐。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叹息:“我们……”
话还没说完,手腕忽地被捏紧:“此话何意?沈明姝,你又要跟我说离开是吗?”萧煜宸一扫方才的哀伤和脆弱,蓦然变得强势而又执拗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仿佛一头临近失控边缘的野兽,她要是敢说出什么叫他不高兴的话,下一秒利齿就会落在她的脖颈处给她致命一击。
可明姝却不怕,她只是无奈:“我只是觉得你很累,至少我看着很累。你不要这样抗拒这话,左右你不愿放手的话,我是不是想走都改变不了我走不了这个事实。你不妨冷静下来好好想想。”
明姝看着他越来越沉的目光,依旧冷静地说:“我相信你爱我,我也并非草木,可萧煜宸,我想好的爱情是不会变成彼此的消耗的,你也明白,不是吗?”
萧煜宸又气又想笑。他第一次从她嘴里听见她承认对他有感情,可谁成想他来不及高兴,就听见这难得的承认是为了让彼此分开。
他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将她扯进怀里,用力咬她的唇,带着不甘和满满地怨气,许久才分开一点,盯着她红艳的唇委屈又愤恨地说道: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你又知道我对着你很累了?你又知道我面对你时很难过了?沈明姝,是你自己面对我很累吧?!累你也受着,我!绝!不!会!放!手!”
说罢,似是怕再听到她说出什么更诛他心的话,带着满腹的委屈落荒而逃。
明姝看着他慌张的背影,抬手轻轻擦了擦被咬破的嘴角,好半晌才吐出一口浊气,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玉竹和秋水守在殿外,看到皇上一脸怒容地离开,一个满脸担忧一个满脸不解:好好的,这是又怎么了?
后来的好几日,两人都没有再见面,萧煜宸没有去凤栖宫,明姝也不过问他去了哪里。
就这么过了六七日,打破这诡异的安静的,是着急忙慌的李广福。
这日,明姝在凤栖宫对着后宫的账册,就见外头传来李广福求见的声响。接着就是他不等玉竹回禀就闯了进来的动静。只见他一进来就猛地跪下,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用力地磕着头,嘴里不住地祈求道:
“娘娘恕罪,奴才并非有意擅闯,实在是……实在是陛下不太好了……”
明姝的心猛地一沉,骤然起身:“什么叫皇上不太好了?皇上怎么了?”语气里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焦急和担忧。
李广福急忙磕头:“回禀皇后娘娘,陛下自那日从凤栖宫出来,就一直呆在宣政殿,好几日都不怎么吃东西,就一直守着折子看,奴才怎么劝陛下都不理会……这几日夜里还开始喝起酒来了!娘娘,这几天陛下少食,如今又常饮酒,身体哪里遭得住啊?!就在刚刚,陛下宣见御史大臣时,忽而昏过去了!所以奴才该死,求娘娘去宣政殿主持大局,顺便劝一劝陛下,万事以龙体为重啊!”说罢,李广福就重重的磕了好几个头!
明姝听到他连着几日不吃不喝,又喝酒,最后晕了过去后,心里又急又气:这人是小孩子吗?闹脾气就不吃饭?一国之君怎能如此任性胡闹?!
她也不理会李广福,怒气冲冲地径直抬步往外走。
李广福见状,只觉得救星来了!赶忙一边求佛祖保佑这两位祖宗能赶紧和好,一边求皇帝身体无恙。
沈明姝一路风风火火十分失态地走到宣政殿,走到内室看到萧煜宸唇色发白但是面色泛红、眉头紧皱十分不安稳地昏睡着地模样时,一时之间心里的火气又消了大半。原因无他,萧煜宸看起来真的有点可怜,跟流浪的小狗一样看起来无助又柔弱。
她无奈地叹气,问跪在一边战战兢兢的太医:“皇上如何了?”
太医回道:“回禀皇后娘娘,陛下脉弦而长,乃是气机郁滞、情志不畅的之像,加之肝气上逆,少食伤胃,又嗜酒伤脾胃,一时之间龙体难以负荷,这才昏迷了。”
“当务之急需疏肝理气,饮食规律,再调理心神,方能让龙体恢复康健。”
明姝有些惭愧,她没想到那天的几句话能把他气成这样。她并不是故意要气他,真的只是想与他好好商讨思量一下这事,若是觉得不喜,不听也就是了,何必将自己气成这样?
“好,本宫知道了。你们且尽心为陛下调理,,让陛下早日康复。”说罢,也没走近去瞧一瞧萧煜宸,转身就要走。
李广福见状只觉得心都凉了半截,心一横两个冲步冲到明姝面前啪地一声跪下哭求:“娘娘!皇后娘娘,奴才求您了,您就去看看陛下吧!陛下茶饭不思,都是在想着皇后娘娘。陛下看重娘娘,若是娘娘不愿见陛下,就算是用药让陛下醒来了,这药石也是治身难治心……陛下心里郁气难疏,又如何能康复呢……所以娘娘,奴才……”
“李广福。”沙哑破碎的声音传来,叫李广福顿时收了声泪俱下的祈求。他朝旁边探了探头,看到憔悴病弱的皇帝正被人扶着站在门口,话是对着他说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皇后娘娘的背影:
“朕是忧心西北军务,一时不慎这才着了风寒,你去寻皇后做什么?她又不会治病!”
明姝缓缓回头,却不看他,只是依规矩行了个礼:“陛下龙体有恙,需要静养,臣妾就不在此处多叨扰陛下了,臣妾告退。”
李广福心里着急,刚想继续求,就听见皇帝震怒的声音传来:“还跪着求她做什么?她怕不得朕……”说到这儿又没把话说下去,只是狠狠瞪了李广福一眼:“还不快滚过来!”
第99章 论功行赏
明姝没再犹豫, 转身回去了。萧煜宸看着她决然的背影,只恨不能再晕过去一回!
他先是恨恨地想:“这个狠心的女人,自己丈夫都病成这副模样了她竟然还无动于衷!亏得他平日里这样疼她!真是真心都喂了狗了!”
病中多思, 他接着又自嘲地笑着想:“自己或许在她眼里也不算是夫君, 只是迫于两人之间的地位不得虚与委蛇, 罢了罢了, 都是自己自作自受。”
李广福站在一侧搀扶着他, 看他一脸的怨妇模样,只觉得万分无语地腹诽道:“万岁爷,你抹不开面子求皇后娘娘留下,奴才已经替你求了,偏生你这样逞能, 这下好了,人真走了你又在这儿化身望妻石了, 你说你这是何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