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话他也只敢自己心里想想, 不敢说帝王一句, 只能竭尽全力地替皇后娘娘找补:“皇上, 恕奴才多嘴,奴才去凤栖宫请皇后娘娘,娘娘来的路上那叫一个焦急啊,奴才就没见皇后娘娘这样失仪过, 那眼里的担忧也是有眼睛的人就能看得出来!所以皇上,娘娘是真的怕打扰您静养才离开的, 皇上可不要辜负了娘娘的良苦用心啊。”
萧煜宸冷冷地看着他说完,随后嗤笑了一声,回身往里缓缓走去。
李广福冷汗直冒,心想这差事真是越来越难当了, 帝后闹点别扭,倒霉的就是他这个传话的人。
不过到了晌午,他就又好起来了,因为皇后娘娘身边的秋水送来了东西——是一碗黄芪山药梗米粥,几小碟清淡的酱菜,还有一碗将浮油撇得干干净净、半点不见油腻的八珍汤。
秋水性子安静,来了也只说是娘娘吩咐给陛下送的。李广福心思一转,急忙叫来内监去打听打听这些都是谁做的,等听到内监的回答后,李广福十分欣喜地提着食盒进去了。
一进去就见萧煜宸正在闭目养神。他于是小心地说道:“皇上,起来用些吃食罢。”
“不必了,撤下去。”萧煜宸没睁眼,不耐地挥挥手。
李广福又说:“皇上,这是皇后娘娘着人送来的,都是益气健脾养胃的吃食,于龙体有益……”
萧煜宸却冷冷地打断了他:“她哪里会愿意为了我花这样的心思?左不过是吩咐御膳房做的。”
“呦,恕奴才多嘴,那皇上可是误会皇后娘娘了。奴才可是听说了,娘娘从宣政殿回去后就一头扎进了凤栖宫的小厨房,一直忙到这会儿才出来呢。这些东西可不是御膳房做的,是皇后娘娘亲手做的。”
他看着萧煜宸睁开眼,大着胆子继续说道:“瞧这些膳食,虽不是多么精致名贵的食材,但是黄芪山药粥养胃,八珍汤健脾,怕陛下觉得腻,娘娘连上头的油都撇得干干净净,就连这几碟子小酱菜也是清淡爽口的,每一样都可谓是‘对症下药’,可见娘娘是十分挂念陛下的,这些东西可都是花了心思的。”
见他一直不说话,李广福也不敢再继续说,就要端着东西出去:“那奴才先把这粥和汤先温着,皇上起来了再用……”说罢就要躬身退下。
还没走出两步,就被身后的人叫住:“慢着。”
李广福停下脚步等了半晌,身后才又传来了声音:“端过来吧。”
“哎!奴才遵命!”李广福激动地回身,脚步轻快动作迅速地将食盒里的东西摆了出来。会吃东西了就好,吃了东西有了力气,病也好得快些!
萧煜宸看了一会儿,这才慢慢地用起来。他没什么胃口,但是明姝送来的东西,他都用得干干净净。若说刚才还怀疑李广福的话是为了安慰他刻意夸大,那此刻东西都进到肚子里了,他就知道,这是明姝亲手做的,也确实如李广福说的,用心都藏在细节里。
他不禁有些疑惑,明明前一秒还跟他说两人不合适应该分开,结果后一秒就送来了亲自做的膳食,这到底是何意啊?
接下来的小半个月,萧煜宸依旧只呆在宣政殿,一边调理身子一边处理公务,没再进后宫一次。
而明姝,也不曾现身,一直呆在后宫里。
众人都说帝后似乎不和,皇后娘娘恐怕是惹了皇上厌弃了。只有御前伺候的李广福知道,宣政殿一日三餐都会收到来自凤栖宫精心准备的药膳,一日一餐也不曾停。
这倒是叫李广福又愁又闷:这眼瞧着皇上身体好起来了,这膳食也送了这么多了,按理来说两人该是和好如初才对啊。怎的两人你不见我我不见你的,这样连面都见不着的,夫妻之间怎么和好啊?
更何况他有些看不懂陛下了。这娘娘送的东西照单全收,按照往常来说他早就该去找皇后娘娘了,可如今身体都好了大半了,竟然忍住了没去!他真是纳闷了,这两位主子这是在打什么哑谜呢?
日子就这么在这种诡异的平静之中过个个把月,转眼间就迎来了接二连三好消息。先是陆渊派出去的人找到了失踪的裴世安,虽然人的状况不太好,但是好歹是把人找回来了;后又传来陆渊带着一队轻骑兵奇袭北戎大获全胜的好消息;配上已经打造好且投入使用的长柄弯刀收效显著,所以北戎的威胁大减;再加上北戎粮草被烧,后备补给不足,原本积攒下来的大好局势被迫终止,又恰好北境来的援军抵达及时,因此原本以为必败无疑的局势瞬间被扭转,西北军大获全胜,将北戎往北赶到了呼俣河对岸,短时间内不敢再进犯西北;而西北军不日也将班师回朝。
原本萧煜宸这段时间就事忙,傅长泽的后事要处理好,傅家作为他的母家,需要好好安抚补偿;同时他也是真的不敢去找她,就怕她又说出什么伤人心的话,自己情绪不受控会伤害她。
现在西北军凯旋,事情又多起来了,他似乎又找到了逃避的理由,也就继续没有去见明姝。
而明姝对这事就更看得开了。早在嫁给他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有朝一日会面对这种“冷落”的准备,所以她并不觉得日子有何不同,照样每日处理宫务,同时和许言轻商讨书院的事。没错,现在书院的事不止是她和陆悦曦两人负责了,许言轻也加入其中。相比起她给钱陆悦曦授武,许言轻是直接接管了书院的日常管理工作,同时兼任书院的老师,教的自然是她擅长的药理和医药知识。
除此之外,就是根据太医的诊治给萧煜宸做些吃食——这倒不是她觉得自己得罪了皇帝惶恐不安想要讨好认罪,单纯是她没想到萧煜宸这样脆弱,几句话就被气成这样,她委实有些过意不去,做点适合生病时吃的东西送去,不费什么事,但是能让她免受良心的谴责。
西北军回朝,接下来的事自然就是庆功宴和论功行赏。
如今已经临近中秋,各地桂花开得旺盛,倒是十分应景。
庆功宴之前,明姝收到了陆悦曦递来的信,看完后,她欣喜不已:陆悦曦终于慢慢走到了人前来,她不再是众人眼中没有规矩行迹粗鄙的假小子,而是有勇有谋、能布阵杀敌的英勇将士!
西北大胜,本就让人欣喜,加上这个好消息,就更是喜上加喜了,因此庆功宴上,明姝端坐在高堂之上,眉眼间都是可见的喜色,让萧煜宸忍不住频频侧目。
酒过三巡,萧煜宸开始奖赏这次西北之战中立下汗马功劳的将士:
裴世安因为镇守西北多年,在京城陷入内乱之时稳住了边境的局势,阻止北戎人乘虚而入;又因公身受重伤,因此,圣上加封裴世安为威远将军加封老安国公为一等公,享双份爵位俸禄。
陆渊临危受命赶往西北,挽救了因为裴世安失踪而骤然混乱的局势,又用兵如神,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守成成功,在援军到来后能果断抓住机会趁胜追击,实行闪电游击战消耗北戎精锐夺取西北战局的胜利!因此,圣上加封陆渊为十六卫上将军,封镇北侯为鲁国公,爵位世袭罔替。
……
因为时期特殊,此次西北的战役可以说是关乎大齐生死存亡的一场战役。因此,此战中立功的人,萧煜宸不看其他只看功绩都不吝啬封赏,为的就是告诉世人,今上赏罚分明,该赏的绝不含糊,不必担心自己出身寒微无缘奖赏。
只是封赏的人从主帅到小兵,凡有功者皆得了赏,只除了一人——陆悦曦。
明姝坐在萧煜宸身边,听着李广福宣读着封赏功臣的圣旨,越听到后面眉头越是忍不住皱起,等到圣旨宣读完,明姝脸上的笑已经不见踪迹。
坐在下首的陆渊也疑惑不已,按理来说哪怕陆悦曦出城截断北戎人的粮草算她违抗军令私自出城,功过相抵,那长柄弯刀的设想可是她提出来的,这几场对战下来收效显著。就算是这一件事,也足够她得个封赏了,可偏偏,什么都没。
难道是因为傅长泽是跟着陆悦曦出去的,又因为救陆悦曦而死,萧煜宸为了给母家一个交代,所以按下了陆悦曦的封赏?
当下氛围正好,饶是陆家人疑惑,也不敢在此时出声讨赏惹帝王不快。眼瞧着封赏的环节就要过去了,明姝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
“瞧这一长串的封赏名单,可见陛下赏罚分明,我大齐亦是人才济济,当真令人欣慰。只是臣妾有些好奇,不知陛下封赏功臣的标准为何?”
萧煜宸回她:“自然是论功行赏。”
明姝闻言却是笑了:“原来如此。论功行赏,那可要考量其他?譬如年龄,出身,或是别的?”
萧煜宸不解地看她:“即说是论功行赏,自然就只论功绩,不论其他。”
“不论是男女老少,寒微或高贵,只要有功于西北,就有赏,可是此意?”明姝一再跟他确认。
“嗯。”
听到肯定的回答,明姝笑得更开了,于是自然地说:“那臣妾想着,陛下日理万机,大概是遗漏了些该封赏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