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宸这下是真的迷惑了。遗漏了人?怎么会?他是根据西北回来的折子和军报上提到的信息来给封赏的,不可能会漏啊。
“哦?竟有此事?皇后且说说看,朕漏了谁了?”萧煜宸看向明姝,眼里都是疑惑。陆家人坐在下首,看着皇帝的反应,一时之间也反应过来了皇帝这是真不知道,不是刻意针对陆家。
明姝却不直接说是谁,只说:“方才陛下封赏功臣的圣旨里,写明了受赏之人的功绩,可臣妾记得似乎少了提出打造长柄弯刀的人,以及偷袭北戎辎重队队人,不知是不是臣妾听差了?”
萧煜宸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是没提到这两人,想到这儿他忍不住皱眉,他的记性很好,之所以会漏了这两人,是因为西北送回来的折子里没有提到具体是谁想出的长柄弯刀的法子,又是谁提出偷袭北戎辎重队的。
到这儿他也只是以为当时西北情况危急,写回来的折子没这么详细,这才漏了。毕竟,每一封送回京的折子都是主帅的授意,他并不认为陆渊会做那种吞掉别人功劳、或者公报私仇的事。
“既然漏了,补上便是。如皇后所言,长柄弯刀和奇袭北戎辎重队,都是谁的主意?且站出来受赏吧。”
明姝转而看向陆悦曦,朝她点点头。陆悦曦不再犹豫,利落地起身,走到堂中,跪拜谢恩:“臣女谢皇上赏赐!”
萧煜宸见是她,且只有她,惊讶不已:“这两个主意都是你想出来的?”
陆悦曦不卑不亢地点头:“回皇上,正是。”
萧煜宸又看向陆渊:“那为何不在折子上写明?有功不记,意欲何为?”
陆渊大骇,他怎么会没记?!他第一时间就叫人写了折子送进京城了,怎么会……
看到陆渊满脸震惊又疑惑的神情,萧煜宸和明姝对视一眼,瞬间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皇上,眼下陆姑娘还跪着呢。要不把该赏的赏了,再来处理该罚的吧。”明姝朝陆悦曦的方向点了点下巴,提醒道。
萧煜宸点点头,就要开口:“那就按例,赏……”
“陛下容禀!”一声突兀的男声打断了萧煜宸的话,帝后二人都不悦地朝那人看去。
第100章 你凭什么?
出声的是已经有了一定年纪的的御史陈礼。此人人如其名, 最是古板守旧,唯一能说得出的好处就是刚正不阿,谁的错他都敢参一本, 几乎是看到他一出来, 明姝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 他直直走出来, 一开口就是男主外女主内那一套:“回禀皇上, 微臣以为,对于陆姑娘的嘉赏需要慎之又慎。一来从古至今,向来是男子在外拼前程,女子在家守家宅,各司其职, 方得安宁。陆姑娘一个姑娘家,只身前往军营, 整日抛头露面与男子混在一起, 本就有违礼法。陛下若是重赏, 岂不是告诉世人, 女子此等行径非但没错反而当赏?长此以往,岂不是本末倒置,尊卑尽失?”
陆悦曦不服气,刚想开口反驳, 就被明姝一个眼神制止住了。
这个时候陆悦曦需要做的就是做个哑巴吉祥物,安安静静地等着受封赏就可以了。她本来就性子大方, 不懂这些文人墨客说话最是弯弯绕绕的,稍有不慎就要被他带沟里去了。
其他的,有她在,怕什么?
明姝对于陈御史的话倒是不恼, 反倒有些好笑地问:“照陈御史的说法,这陆姑娘改良了弯刀,捣毁了北戎的辎重队,为西北的胜利打下重要基础的两件事,倒是做错了?不但无功,反而有罪?”
陈御史一噎,没想到明姝完全不上套,紧抓着功绩不放。这有助于击退北戎的事,那能是罪过吗?真要这么说,那跟承认自己通敌有什么区别?
“自然不是。只是功过相抵,便也罢了。”陈礼有些底气不足地说道。
明姝点点头,认同道:“是了,陈御史向来刚正不阿,是出了名的公正严明,自然最是明白这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可一概而论的道理。只是,现在论的,是她的功。她在西北所做出的功绩,陈御史,你可认?”
陈御史:“……回娘娘,自然……是认的……”
明姝笑着点点头,语气里都是赞赏:“陈御史果然如传言一般刚正不阿,明辨是非。”夸奖的话说完,眼看着陈礼被高高架起有些哑口无言时,乘胜追击:“既然陈御史也认,陛下也说论功行赏,那现在嘉奖陆悦曦,有何不对?”
陈礼一时竟没有找到有理有据的反驳说辞,只能梗着脖子硬着头皮说道:“既然娘娘也说有功有过,那就算要论赏罚,也该明确其功过之后,看是功大于过还是过大于功,再来论赏罚,不是吗?”
明姝还没回答,就见同在西北参与西北作战的副将蒋述也出列支持陈御史:“回禀陛下,末将以为陈御史说得在理。况且陆姑娘是陆大将军的亲妹妹,二人时常在一处,这些法子到底是陆姑娘自己想的,还是陆将军为了给亲妹妹体面,教授给她的也未可知……”
陆悦曦看着突然站出来的蒋述,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惊讶和难过。虽然她知道蒋述是裴世安的下属,一直对哥哥不服气。但是她以为经过这几个月的共同作战,他们之间的作为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他就算不支持她至少也应该保持沉默,毕竟当时建议改长北戎人的弯刀刀柄时,蒋述也在场。
陆渊沉着脸看着蒋述,又看了眼脸色苍白虚弱但是神色平静的裴世安,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
裴家势大,萧煜宸没出失忆纳什之前,动身前往西北就是为了收权,只是当时他带的是傅长泽。而如今傅长泽身死,他派了陆渊去西北,意味着陆渊就是接替他的人。
哪怕裴世安可以对天发誓他们裴家绝无半点不臣之心,可真的看到顶替自己的人出现时,谁又能真的甘心把几代人奋斗了好几辈子才打下来的江山拱手让人呢?
陆渊救他一命,这恩情他记着,哪日需要他以命偿还,他绝不会犹豫一秒。但是现在关乎的不止是他个人的生死,更是家族的荣耀与兴衰,这不是他一人说了算的。
更何况陆渊经过此次西北之行,已经得到了对应的封赏,陆家也更进一步了,陆悦曦一介女子,没必要这样引人注目。
该说不说裴世安是懂怎么操纵人心的。陆悦曦封赏与否看似对陆家和裴家两家的威望与地位并没有太大的影响,但是因为她是第一个以女子的身份立功受封的,等于是给天下男人一个响亮的耳光。如果陆悦曦能顺利受封,那最不服气的一定是军营里那些兵痞子!而对于同为武将世家出身的裴家和陆家而言,军中的威信对他们而言可太重要了。
挑刺陆悦曦的功绩,裴世安看似做了件无用之事,实际上是在激化这其中的矛盾,将陆悦曦推到人前来,至于之后的事,自有礼法的捍卫者为他去说去做。对他而言,陆悦曦受不受封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让天下的男人们,尤其是军营里的人看到这个世家出身的女子,是怎么凭借家世和身份,轻轻松松凌驾于他们之上、看看他们拼死上阵杀敌都不得到的加官晋爵,是如何被这位世家小姐轻易获得的。
裴世安心安理得地喝着茶,看着堂中混乱的局面,坐收渔翁之利。
明姝看着蒋述,方才受赏的名单里有他,她知道他是裴世安的人。于是她眼睛望向裴世安,两人的视线正好在空中对碰,裴世安狡诈地坦然,明姝却也不惧。
“这位……蒋副将,说话做事要讲究证据,岂能信口胡诌?陆悦曦改良弯刀是在你们眼前、也在陆将军眼皮子底下亲手改的,当时大家是个什么状况,相比你们很清楚。你若有证据证明这两件事都是陆渊授意陆悦曦做的,且将证据呈上来,否则就是诽谤:若是以你所言,那就是你们送上来的折子有人说谎,这可是欺君的大罪,蒋副将可要想好了再说。”
蒋述神色一僵,随即又说道:“这陆将军和陆姑娘是亲兄妹,谁又能敢保证这其中没有陆将军的操持和帮助呢?毕竟,他们兄妹两私下说话,咱们这些外人又不知道……”
“哦?若是什么事情都能凭借一句‘谁知道呢’来论断,那本宫是不是也能说,谁知道你是不是嫉妒她立了功所以才在这儿毫无根据地猜测呢?”
“毕竟跟她比起来,你这位坐到位置副将的人,可谓是毫无建树,这次之所以得了封赏,也不过是靠着裴大都督的庇护罢了。”明姝冷了脸,面无表情地说道。
明姝这会儿是真的有些生气,毕竟这样毫无根据的、轻飘飘的一句猜测,就能轻易抹杀陆悦曦的努力,偏偏这种事最难自证,处理不好,就算陆悦曦得了应有的赏赐,也不能让世人信服。
蒋述被说中心事,瞬间脸色一沉,只见他阴沉地看了眼明姝,心里的不甘和嫉恨被明姝轻蔑和鄙夷的眼神激发,一时之间竟叫他失了理智,竟然当中出言羞辱明姝:
“我再怎么样也是真的在战场上拼杀过、坐到这个位置也是靠的自己用一个个敌人的头颅换来的。不知道皇后娘娘坐在如今的位置上,又是凭借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