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萧煜宸猛地顿住,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母后能说出这种话,太后的神情也是一僵。
良久,萧煜宸才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解和失望:“母后,那不仅是明姝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是你的孙子孙女。当时我若是没被人所救,死于非命,明姝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就是我唯一的血脉了。”
“就算当时您不知情,事后也不改说出这样……这样冷血的话。”
太后转开头不再看他,不知是因为知道自己错了但是不好意思承认,还是因为单纯地觉得自己没错不想被儿子训斥但是不管是哪一种,都让萧煜宸难以接受。
太后心中怒火难消,身体上就更加不爽利,咳得几乎要昏过去了。萧煜宸见状,知道现在不是谈话的好时候,也不想在这种时候刺激她惹出个好歹来,于是就想走:“母后既然身子不爽利,那就好好休养吧,儿子改日再来探望母后。”说完朝着带来的李太医说道:“好好为太后治病,治得好,朕重重有赏。”说罢,抬腿就要走。
“慢着……咳咳咳……你,你就算再喜欢她,也要为祖宗基业考虑考虑吧?这段时间就着手准备选秀事宜,选些你看得上的、家世清白的姑娘进宫。”察觉到他的抵触,她苦口婆心地喘着气劝道:“宸儿,我不反对你喜欢她,但是子嗣一事关系重大,你不要任性!”
萧煜宸只凉凉地回她:“儿子和皇后都还年轻,不愁生不出孩子。”
“可她已经不能生了!”
萧煜宸皱眉:“母后这说的什么话?再说了,儿子之前也说了,儿子只会与她有孩子,若是她不能生,那说明儿子注定命中无子,便从宗室中……”
“你……你给我住口!”太后猛然打断他,还想再说什么,两眼一闭,身子一歪,昏了过去。
萧煜宸大惊,急忙扶住她,叫太医医治。
太后急火攻心,加上病中身体弱,这才昏倒了。萧煜宸有些后悔当时说话这样冲,他守在太后身边,直到傍晚太后才醒。
醒来之后的太后看着萧煜宸,话也不说,只默默地流着泪,叫萧煜车你束手无策,只能攥紧手心,母子二人无声地对峙着。
许久之后,太后妥协:“你不愿意,哀家也不能逼着你去做。但是哀家也只有一个要求,若是皇帝不答应,那就回去等着哀家的死讯吧,眼睁睁看着先帝留下的江山要面对动荡,竟是因为我自己生的不孝子,我也无颜再活在世上。”
“母后……什么条件,母后且说说看。”
“将裴怀真接进宫来,该册封就册封。”看着萧煜宸又要反驳,她哭着问他:“皇帝,裴怀真是我亲手下旨册封的太子侧妃,如今你把人遣送回家,迟迟不肯将她接进宫来,迟迟不册封,是在表现你的不满?还是想向天下人说明:皇帝与太后母子离心,用这种方式来打我的脸?”
说罢她不愿再听萧煜宸说话,闭着眼扭头:“回去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我什么时候才吃得下饭。”
萧煜宸却不是轻易妥协的主,尤其是在这件事上,于是他平静地起身,又跪下重重的磕了一个头,随后坚定地说道:“儿子辜负母后期待,是儿子的错。母后身体不虞,那儿子自然陪着您。您什么时候吃饭,儿子就跟着您什么时候吃饭。
“母后保重,儿子先行告退。”
第107章 何罪之有
太后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 只觉得一口气卡在胸口不上不下,一时着急,然后又昏了过去。
萧煜宸听到里面的动静, 往外走的脚步一顿, 但是也仅仅犹豫片刻, 就又攥紧手心往外走去, 一边走一边还警告宫人:“今日的事, 不许传半句出去,违令者,格杀勿论!”
宫人们跪了一地,颤抖着称是。
萧煜宸原本想回凤栖宫,但是一想到明姝那善于洞察人心的眼睛, 又不敢去,于是让李广福去凤栖宫告诉明姝他回宣政殿批折子, 让她晚膳不必等他了。
明姝听到李广福的交代, 也没多在意, 虽然萧煜宸几乎已经把凤栖宫当成了寝宫, 但是两人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腻在一起。有时候前朝事忙时他也会宿在宣政殿。
马上要入冬了,灾情预防和后续可能的赈灾工作要开始准备了,他忙些也正常,更何况明姝自己也有事情要做。许言轻已经在准备太医院的女医官考试了, 而她正在准备另外两位女医使的选拔事宜,也不得空闲。
涉及到后宫的事宜, 不管是内廷总管还是女医使人选的确定,都要慎之又慎。后宫直接关系到皇帝的安危,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人趁虚而入。虽然内廷总管的位置对她来说很重要, 她也想好了确定人选后要做的事,但是人选的确定是最关键的,所以她这两天在忙着这件事。
她是第二天傍晚才知道太后和皇帝对峙,双双绝食的事情的,因为太后身边的嬷嬷来请她去慈宁宫。刚听到这事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不是说太后病着吗?昨日皇帝才去看过,怎么今天就双双绝食了?
她有些头疼,太后皇帝这两个天下最尊贵的人,又是亲母子,这事怎么看她都不好插手。而且太后一向不喜她,这时候叫她过去,明摆着是鸿门宴。但她是皇后,宫里也没别的妃嫔,如今两人斗气,除了她能出来调节一二,也就还剩六公主能在二人之间说上话了。
但六公主是晚辈,总不好插手长辈之间的事,维护后宫之间的平和也是做为皇后的责任,更何况现在是太后来请了,躲不掉。明姝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对着来请人的嬷嬷说道:“本宫知道了,嬷嬷稍等,容本宫换身衣服。”
她换下在内殿休息时穿的常服,穿上一身宫装,随后去了慈宁宫。
一进门,就被里边浓重的药味熏的直皱眉。这么重的药味,太后病得这样严重吗?
走进里间,就见太后虚弱地靠坐在榻上,双颊已经有些凹陷了,脸上更是憔悴不堪,时不时地低头咳嗽,看上去实在不太好。明姝心下愕然,她原本心里存着一丝试探,或许太后是因为什么事以自己的身体为筹码要挟萧煜宸,她或许生病了,但是应该不是很严重,刚好够拿捏萧煜宸。毕竟这天地之间,父母的生养之恩最大,更何况萧煜宸自小就被太后如珠如玉、小心翼翼地养大,母子感情深厚。
但是她没想到,太后真的病到起不来身了。一时之间,明姝只觉得万分惭愧。
见她进来,太后的脸色更加难看,剧烈喘息片刻后,哑着声音冲她说道:“跪下!”
明姝面露不解但是看太后病成这个样子,现在见到她又这样激动,明姝深怕自己稍不顺她的意,她会气出个好歹来。自古以来婆婆和儿媳之间发生矛盾,在作为儿子又同时作为丈夫的男人那里,儿媳是很难赢的。就算当下赢了,过段日子男人看到自己的母亲的羸弱,想起自己母亲的“委屈”,那些错就会变成儿媳的。
萧煜宸在她和太后之间总能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不知道他是怎么跟太后说的,反正进宫这段时间,除了摘星台那次,她几乎没和太后有什么交集,连请安萧煜宸都坚持让她不用去。
但是这样的态度也说明,皇帝想要她们相安无事,哪怕是以不见面的方式,他不希望任何一方出现问题。所以,她不想太后在她面前出什么事。
沈明姝依言跪下,面色如常,不见惶恐不安,也不见愤懑不平。太后见她识趣,不曾顶撞忤逆,心里的气消了一些。于是冷冷地开口:
“皇后可知罪?”
“回太后,太后病重臣妾却一无所知,是臣妾失职,请太后降罪。”明姝嘴上说着恭敬的话,但是语气却是半点没听出来悔悟。不过太后也不在意这个就是,她叫沈明姝过来也不是因为这种小事。
忍不住咳嗽了两声,随后冷笑道:“皇后失职的事岂止这一桩。”
明姝不解:“臣妾愚昧,请太后娘娘明示。”
“你身为皇后,合该为皇帝的子嗣计,你既然身子有碍不能生,就该安排好选秀事宜为皇帝挑选良家子以开枝散叶,绵延子嗣!可你呢?哀家倒不指望你来给哀家侍疾尽孝,你能照顾好皇帝,让他身体无虞能无后顾之忧哀家便觉得足够了,可你呢?以上两件事,你哪件做好了?为妇不仁为媳不孝,如今瞧着竟还半点不知自己有何错,当真是无药可救!”
“哀家看你的心思都放在怎么争权夺利上了吧?刚进宫不久就用计离间哀家和皇帝,而后又哄着皇帝将这后宫的生杀大权都给了你,连内廷总管这样的位置都放心给你,可见皇后手段了得啊!”
她有些恨地看着明姝,内廷总管的位置,先帝跟她夫妻多年,哪怕他们是世人眼里公认的伉俪情深,后宫之中其他处的人员安排她有权,可那个位置的人选依旧不曾让她沾手一点。
她从前觉得理解,毕竟是天家夫妻,感情归感情,利益归利益,更何况是这关系到生命安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