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没想到,这个寻求帮助的过程远比她想象的要轻松许多。在萧煜宸这儿,她似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让他甘愿为她让步。想到此,她难免神色复杂地看向他,心下叹息着将满脸纠结的男人拉走。
明姝带着萧煜宸走进了宴客厅,这里是专门接待客人的,孩子们和带教的夫子们一般是不会来这儿的。明姝着人送了茶点上来,带着萧煜宸坐下,又将左右伺候的人都遣了出去,而后看向萧煜宸,坦诚地说:
“说起来有些惭愧,今日带皇上来此,是为了给皇上透个底。皇上知道慈安堂,也知道了宫里开设女医使一职的经过,如今看到这个学堂,想必也能猜到我想做什么。”
“带皇上来此,就是为了事先告诉您。您若是执意不肯,那这个学堂就只会是一般的学堂,教这些孩子们谋生的技艺。若是皇上愿意,那这个学堂将来就会为我所用,也为皇上所用,教给她们的,就不仅只是谋生的手艺,而是力求上进的学识和能力了。”
既然诚心寻求他的帮助,那许多事就不能瞒着,尤其对于他这个掌控着所有人生死的人而言,坦诚相待或许比欺瞒更安全。
明姝大胆又怯懦,她想要天下的姑娘都能多一个选择,多一条路走,能有更多的机会发出自己的声音,但她期许的这一切的前提是,不对她们造成伤害。而要达成这个目的,需要面前这个人默许,或者说,至少他不会反对。
她带他来这儿,是透底,也是试探。
两人分坐在茶几的两边,茶盏一放,加上她公事公办的语气,叫人觉得他们不是夫妻,只是盟友。萧煜宸忍不住皱眉,这种感觉他很不喜欢。
于是他站起身,走到明姝面前,伸手拉住她纤细的手腕,忍不住轻轻摩挲,开口时语气里满是不解:“你愿意带我来这里,我很开心,只是姝儿做什么把话说的这么冷冰冰的?听得我浑身刺挠,不舒坦得很!”
“你我是夫妻,就像西北的军情我会时时与你探讨一样,这学堂的事应该是你愿意与我分享、探讨,而不是像臣子一般向我禀报……”
“你能明白吗?我们之间不是君臣,而是夫妻啊。”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离我忽远又忽近的呢?
他的反应总是出乎明姝的意料。“我知道,我从没有否认这一点。只是此事特殊,我总得与皇上你说清楚不是?”事关前朝,不是一句夫妻就能轻轻揭过的,她不能也不敢这样轻率。
但是她很疑惑,萧煜宸为什么总是一副害怕被她抛弃的模样?明明他们二人之间,最有可能且有权力抛弃另一方的,从来都是他啊。她想不明白他的惶恐和不安从何而来。
她站起身,另一只手握住他的,以示安抚。
萧煜宸却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放松多少,反而叹息着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于我而言,能否为我所用、能否为我解决问题,才是我首先要考虑的,至于男女,都是其次。”
“既然是选贤举能,我自然只信奉能者居之。”
“更何况,女官并没有你想的这么惊世骇俗,前朝也有先例。只要师出有名,名正言顺,你所担心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这是我当初给你的承诺,只要我还活着,承诺就做数。”
“所以,你不必处处试探,相信我一些,好不好。”说着,忍不住将她圈进自己怀里。他惆怅得很,泼天的权势叫他能够轻而易举地将她困在身边,可困住的只有她的身躯,她的心,却因为他的权势望而却步,不敢靠近。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如今他算是明白了。
明姝看着他眼底带着的期许,甚至是恳求,一时之间竟觉得他有些可怜,这幅委屈巴巴的样子又叫人忍不住心软。他的眼神是在太过热切,明姝忍不住撇开头,良久叹息着说:
“皇上这样说,那倒是我着相了。既然皇上如此上道,那日后我这小学堂要钱要人的,我可就先斩后奏了哦?皇上到时候可不要来问罪于我。”
说罢,明姝笑看着他。只见面前的男人笑着松了一口气,随即低头与她额头相抵:“求之不得。”
心头的大石头落地,明姝觉得松快不少,又见时间还早,确认他今日确实得闲后,她竟也颇有闲情逸致地拉着他在集市上闲逛了起来。
萧煜宸自然很是乐意奉陪,毕竟这是明姝难得主动邀他一起游玩呢。上一次两人一起逛街时还是他刚从苏州把她带回来那会儿,那次陪着她逛了许久,买了许多东西也没见她有多开怀。今日却是不同,她看上去兴致极高,路边的摊子逛了又逛,挑了许多平平无奇但是她看上去很喜欢的小玩意儿。
两人一直逛到天色渐暗才回了宫里。萧煜宸见她今日难得表露出这么明显的开心的情绪,自觉将她束在宫里很是委屈她,回了凤栖宫后,颇为抱歉地抱着她说:“宫里呆久了无聊,日后我一得闲,咱们就出宫逛一逛,散散心,怎么样?”
明姝逛了一天,线下有些累,听他这样说,明白他心中所想,虽然她不是爱逛的性子,本身身体不好也不大爱出门,但是对于他这带着补偿意味的提议,她还是欣然应允了。
“那感情好啊,宫外的东西虽不如宫里的精致华贵,但胜在样式都新奇有趣。皇上若是愿意陪我出去搜罗些这些小玩意儿,那自然再好不过了。”愧疚感多了就会变成负担,没有人会喜欢负担,所以接受他的愧意,有时候是在给彼此台阶下。
果不其然,他看上去心情好了不少,明姝心情也好了不少。
两人心情一好,自然免不了一番恩爱缠绵,这一纠缠,就是半宿。
如今已经入冬,因着天气渐冷的缘故,明姝本就越发爱赖床了,又被折腾了半宿,第二日硬是睡到了正午才悠悠转醒。醒来也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昨夜前半夜就开始下雪,到现在还没停,宫里各处已经白茫茫一片。慎嫔居住的永宁宫年久失修,东配殿的屋角今早已经被积雪压塌了,明姝需要去看看情况,若是严重,得先把慎嫔安置好,再派人将永宁宫修缮好。永宁宫的宫女来报,玉竹她们这才不得不叫醒了她。
想起这事她也有些头疼。当初为着裴怀真进宫,她已经叫人将宫妃惯常的住所修得差不多了,偏偏萧煜宸选了最偏远的永宁宫,当时还没来得及修到那里。
等人住进去以后再去修也不太合适,就一直搁置了。这不一下就显出问题来了?明姝冒着雪去了一趟永宁宫,见东配殿塌得不算严重,但是这雪也没有要停的意思,怕出意外,就做主将裴怀真安排到了早先修缮好、距离永宁宫不算太远的玉堂宫,又安排好人在雪停后来修宫殿,将事情处置妥当,她这才回了凤栖宫。
只是没想到,一进到凤栖宫,就见到了两个本不回出现在这里的人,叫她惊喜不已!
第114章 岁月静好(正文完)
“大舅母、二舅母?!你们怎么……”明姝才进了门, 刚把斗篷脱下来,一抬头就见到了早已在正殿等待许久的两位年轻妇人,正笑着看着她。
待她看清妇人的面貌, 顿时惊喜不已:“玉竹, 快上茶!秋水, 你去, 叫小厨房备些大舅母和二舅母爱吃的饭菜!”明姝一边说一边扶起两位舅母, 扶着她们坐下,忍不住笑问道:
“两位舅母怎么会在这儿?大舅舅和二舅舅也来了京城吗?”自打从苏州离开后,除了成婚后以及为沈从云和沈老夫人办丧事时见了赵家过来的人,其他时间几乎没有机会见到。
赵家本家在苏州,她又进了宫, 平日里连传封书信都麻烦得紧,更何况像这样面对面坐着喝茶闲聊?
赵大夫人陈氏笑着说道:“这一回只有我和你二舅母还有几个哥哥姐姐来了。你二舅舅早在皇上登基之初就被派着去各处历练, 年后大概也要入京了。这回我们来了, 就不走了。”
明姝惊讶不已:“不走了?意思是舅舅们都要在京城定居了吗?”想到这儿明姝有些惊喜。京城除了沈家的弟弟妹妹, 她几乎已经没有多少亲近的旧人了, 若是舅舅们两大家人能一起来,那以后出宫也多了许多地方去。
只是,明姝忽而又想起苏州的旧事来,有些不确定地问道:“那大舅舅他……”赵宏武当初因为赵清芜的事得罪了萧煜宸, 最后赵清芜为了逃脱刑罚将自己的母亲推了出去。她后来自己也心力交瘁,没再管大舅舅家的事, 不知道后来赵宏武又是怎么处理赵清芜一事的,只是不管怎么说,大舅舅在萧煜宸这里大概印象不会好到哪里去。
赵大夫人陈氏听到她提起赵宏武,脸上的笑意淡了淡, 还是赵二夫人王氏接着说道:“此次入京,陛下只允了大嫂和几个孩子们入京,大哥……大哥要继续留在苏州,还有赵清芜和她弟弟,也跟着大哥一起。”
其实那里留在苏州这么简单?赵宏武已经被勒令不准进京了,赵清芜更是,陛下已经严明,不管她身在哪家,都会被牵连不得入京。也正因为这事,从萧煜宸登基到如今过去大半年,赵清芜的亲事还是没有着落。原本赵清芜的婚事都已经谈到一半了,赵宏武打着皇后表妹的幌子,差一点就将赵清芜嫁给了苏州当地家底颇丰的人家的长子。只是这旨意一出,婚事就黄了。原因无他,那家的长子读书尚可,若是好好准备,将来极大可能能考取功名。而有皇上这样的旨意在,谁会娶一个毫无助力不说且全是阻碍的媳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