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只有半年,她嫁给他到现在不到半年,可她似乎已经被他惯坏了:
情绪越来越难以自抑,习惯性地依赖他……
从前的她根本不会这样,天大的事也能自己扛过去,自己委屈与否她甚至都鲜少去深思这个问题。
可现在,他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不再是她的依靠了,可他一句话,依旧让她的情绪决堤,她很想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靠在他怀里放肆地哭一会儿。因为如果是从前的萧煜宸,会明白她现在的痛苦,不必多说就能料理好她所烦忧的事。
可现在不行了,他不记得了,他的世界不再只有她,她不会再包容她的情绪,他不再是她的靠山……
人们常说:人总是后知后觉,要等到失去才会幡然悔悟。从前明姝不认可,她自认自己所走的每一步都经过了深思熟虑,她从不后悔。
可现在,她确实后悔,后悔没能在萧煜宸离开前,好好与他说说话,至少,让他明白自己的已经因为他无孔不入的爱意包围下已经开始动摇转变的心意。
可世间没有后悔药,从前没能表达出来的夫妻之情,如今只能随着萧煜宸的失忆而消散,他们之间,只剩君臣之义了。
君臣之间,她的这点委屈,微不足道,不足以、也不适合拿出来叨扰他。
萧煜宸没有这么多百转千回的思绪,只是定定地看着落在手背上的泪愣了几秒,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来不及多想,遵循本能地抱紧她,并不逼她抬头看自己,只轻轻握在她的后颈处,将人整个桉进自己怀里,轻声说:
“对不起,是我不好,你受委屈了。”
他现在:不曾知道那些过往,只想起来霍枫查到的那些关于她的这段时间经历的事的信息,那些光看着就觉得难过的事,都是她一个人撑过来的。那些他本来应该在她身边为她做主、保护她支持她的时刻,也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勉力支撑着……
这段时间她一定累极了,也一定很难过很委屈。
不管他们之前如何,但是这段时间里,是他这个做丈夫的做得不够好,不该叫她一个弱女子独自面对这些,甚至里面,还包含了他至亲之人的算计。
想到这里,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明姝刚开始还极力克制着,不想在他面前失态,可他一句抱歉,让她所有的委屈顷刻间决堤而出,她再也克制不住地、压抑地无声痛哭起来。
她甚至胆大包天地质问:
“你怎么才回来!?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对不起……我没保护好孩子,也没保护好父皇,我……我爹没了,祖母也走了……萧煜宸,我没有家了……”
怀里的人从低低的哭到难以抑制地颤抖地哭着,一句句委屈的质问和倾诉化作利刃,将他的心划拉成碎片,血流不止。
失忆的他,心比他的大脑更先一步认出他的爱人,他无比确信,他之前一定很爱很爱她。否则怎么会看到她落泪就心疼得连呼吸都觉得是痛的?
萧煜宸抱紧了她,原本握在她脖颈上的手抚上她的背,轻轻地拍着哄着,任由她的泪将自己的衣衫染湿,嘴里耐心地安慰着:
“是我不好,我回来晚了。”
“应该我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没保护好岳父和祖母。”
“我还在,明姝,我在。我们回家,我带你回家……”
他此时此刻,全然没有面对他人时那种来自上位者的压迫感,光这么看着,没人能看出来他是即将问鼎天下的帝王,而让人觉得他只是个疼爱妻子的丈夫。
听到他的说回家,明姝心里更是苦涩不已,他们还有家吗?
“没有了,”她轻声说道:“我们也没有家了……”
声音很小,但萧煜宸听得仔细,于是不容置疑地回她:“不许胡说。我们还在,我们的家就还在!”
明姝不再争辩,只觉得好累,靠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久违想的沉水香的味道,无声地流着泪。
“让我再任性一会儿吧,”明姝心想;
“让我缓一缓……”,她轻声说,缓过这一阵,再来谈他们的以后。
许言轻站在几步开外,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既放心了不少,又觉得心酸。
放心在于明姝的状态,她总算将情绪释放出来了,总像之前这么憋着,人早晚出事。
心酸的点在于,两人之间,隔着的不仅是萧煜宸丢失的那些记忆,如今还多了一个流掉的孩子和这其中包含着的皇后和傅长泽的算计,以及——裴怀真。
老天真残忍,明姝已经这样苦了,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点幸福,老天偏要往这里边撒一把钉子。
放掉它让人觉得太过可惜,可要是一直这么握着,结局又只能是鲜血淋漓。
陆渊站在许言轻后面一步的距离,看着她眼里的难过,想起她从嫁给自己到现在,似乎从来没有像这样依赖过他。
不,准确地说,是他从来没让她这么依赖过。他心里苦涩不已,从前萧煜宸说的话一语成谶,他确实后悔了,可没人会站在原地等他。
比如现在,他虽然用计将逼她回了陆家,可这么久了,她不曾主动找他说过一句话。每次找她想要好好谈一谈时,最后都以“和离”二字为结尾。
陆渊无计可施,看着怯懦的姑娘骨子里却执拗倔强得很,对上他更是心硬得紧,半点不留情。
跟着一起来的裴怀真见到这一幕,心里只有无尽的涩然。哪怕萧煜宸失忆了,这样的温柔体贴他也不曾透露给她半分,哪怕是她为他挡了一箭身受重伤的那段时间也是。
他秉承着不记得就按陌生人对待的原则,最多也只是耐心地回答她的问题。哪怕是关心她的伤势,也从来只问大夫。多余的、原本应该属于夫妻间的关心或者贴心宽慰,不曾有过;仅有的几句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
“好好休息,不必操心这些。”
“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派人告诉霍枫就是。”
“药按时吃,我先走了。”
这样的“关怀”里,半点瞧不出他的担心和牵挂。
可现在,他一句句极尽耐心的“我在”里,藏着显而易见的疼爱和纵容。
叫她看着刺眼极了!
于是她出声打断了这温情又刺眼的姨一幕:
“给姐姐请安。我和殿下来接姐姐回家了。”
她特意加重了姐姐两字,又默默将自己也挤进了“回家”二字之中,这都在告诉明姝:
是的,现在开始,家不再是只有你们两个人的家,我也在。你我都是太子的女人,我们三个是一家人。
最先对此做出反应的不是明姝,而是萧煜宸。
第84章 左右为难
“谁让你来的?不是叫你下去休息吗?”萧煜宸有些不耐烦。
他不喜欢裴怀真明里暗里的挑衅。
从他还没回来开始, 裴怀真就一直暗戳戳地在他面前上眼药,不是暗示他太子妃因为贪生怕死所以没来找他留在京城享福,就是在太子妃和其他人面前表露他们之间的亲密。
可实际上, 他和她可半点亲密之举也没有。她这么说话无非就是为了隔应沈明姝。
明姝听到声音身体一僵, 骤然反应过来, 是啊, 他们之间早已不似从前了。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却见明姝已经止住了哭泣,微微挣扎着想从他怀里离开。
他皱着眉松了抱着她的手,但是转而握住她的手腕,不叫她退开。
他重新抬头看向裴怀真,开口时语气不大好:“这是我和太子妃之间的事, 与你无关。回你自己的地方去,不要瞎掺和。”
裴怀真委屈不已:“殿下……妾身是真的想求姐姐跟我们回家的……”
“她是我妻, 这里不是你能插嘴的地方。我再说最后一次, 回去。”
明姝挣了挣手, 没挣开, 觉得疲惫无比,无奈开口:“殿下请回吧,我累了,想休息了。”
萧煜宸见她开口, 低头看向她明白她的意思后,将她握得更紧了些, 语气忍不住软和来下,甚至带着些祈求:“给我点时间……”
明姝笑得凄然:“不必,原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我实没力气听你们争辩,放过我吧。”
萧煜宸沉默半晌, 却没有听她的话放手,而是沉默着将她抱起,走近室内,将她放在床榻上,轻声说道:“睡吧,我守着你。”他的直觉告诉她,今天不能就这么走了。
他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但他不是换了个人。自见到她起他就有股莫名的熟悉感以及自然而然想要亲近的冲动都在告诉他,她对他而言很重要。
明姝看着他,一时沉默。她不是真的想休息,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萧煜宸。
怪他嘛,可他自己那时都身处险境,对那事一无所知。
不怪他嘛,但是算计她的是他的亲表弟和生身母亲,而他,会做什么样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