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锋一转,“因为你没有倚仗。”
踩着碎片慢慢靠近宋琛,清脆之音伴随她而前,忽而止住,“所以你再不愿意,还得跟他回来。”
观摩他神情变动,云芷挑了个还能坐的椅子,“你也是聪明人,自己也能盘算得清。”
“这后宫里面,皇后可以反驳皇帝,因为她背靠萧氏,萧安是她父亲,官拜宰相,皇帝也要敬三分。万贵妃的哥哥是皇帝亲封的将军,雄兵在手,皇帝自然也要避让,所以万贵妃也可以抗旨。”
温和柔婉的声音说出的话却似利剑般尖锐,毫不留情地刺在人心口上。
宋琛半垂下头,身子因云芷的话起了颤抖,气息也乱了。
“你无权无势,要想过得好,就必须像宫里其他嫔妃一样,讨好皇帝。让他做你的倚仗。”云芷却靠在椅子上,手撑着脑袋,仿若个无事人,无关紧要地开口。
喘气声渐渐增强,云芷双手交叠在一起,饶有兴致地看着宋琛。
他身体紧绷,却傲骨铮铮地站在那里,置若罔闻云芷所说的一切话语。
云芷看了会儿,叹息一声,“他让我过来教导你,其实我觉得没必要。”
衣袖跃动,月纱薄缕顺下,随步伐飘摇,粼粼泛光。
“因为…”
她含着笑,离他半米远时停下。
“宋琛。”
宋琛听见云芷唤他名字,低垂的头抬起。
柔和温情之笑撞进目中,她朱唇轻启:
“我相信你能想明白。”
云芷从怀中拿出一盒药膏,放在邻旁的矮几上,“这个擦脸,过一两日就会好了。”
转过身,她道:“天色也晚了,你今日也该好好休息下。”
说完云芷飒然往外走,她知晓等不到宋琛回应的。
可她刚走了一步,衣袖却被抓住了。
耳边传来一句低切唤音:“别走…”
“帮帮我。”平缓之音也隐约有了颤意。
侧眸看抓住自己衣袖
的手,云芷敛眸淡淡然说道:“我帮不了你。”
素手摸上修指,用力抹下他的手,“好好休息。”
“叮铃哐当!”
云芷脚步还没动,满地碎片碰撞出巨大声响,而她衣袖处是一股比之前更强的拽扯力。
只是抓位比之前低。
“你能的。”
她回头,眼眸垂下,原先傲雪梅骨站立的人此时却跌跪在地上,衣衫全然散开,宛若孔雀翎羽铺面。
他昂起头,眼底涟起破碎泠光,尾处渐起嫣绯,睫羽攒动,他嗓音颤抖几近祈求地说道:”求你,怜惜我。”
云芷眼神一凝,她反手抓住宋琛的手,蹲下身来看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让她怜惜他,这可不是什么清白话语。
“知道。”
宋琛点头,声有哽咽,闭眼时一颗泪珠滑下,未被抓住地手握住云芷的手腕,泣音低诉,“求你了。”
藏于雪山深底的冰璃訇然碎裂,结霜雪水化作毫末微雨,密密浸入心中。
心弦上渐渐附上一层细珠,云芷看着那颗滑落而下的泪水,“啪嗒”一声,心弦被砸断了。
她拂去他的泪,手指滑至他的下颚处,轻轻用力,挑了起来。
她道:“好啊。”
衣衫层层解落,盖在狼藉不堪的地上,床帷幔纱合上,呼吸逐步杂乱,难以抑制的闷哼声时时而响。
灯火熄灭,揽星轩一片静谧祥和。
那一夜月色朦胧,云雾薄稀,是白梨蛮横扰惹了雪花。
*
熹微晨光照进屋内,云芷睁开双眼,动身坐起后看向身侧之人。
披散头发,睡意安详,少了平日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视线留于他的眼眸,云芷脑海闪过昨晚之景,婆娑泪光浅浅。
哭起来确实好看。
刚思及此时,眼前人缓慢掀开眼帘,与云芷视线相交。
一抹厌恶之色极速掠过宋琛的眼底,再看时只剩下空空漠然。
厌恶?
心底涌上戏谑,云芷溢出一抹笑,她拿过衣衫穿在身上,“昨夜还不错。”
没两下她穿戴整齐,下床坐在边上,居高临下看他,手指抚过他露在外面的薄肌,慵懒自持地说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人了,我可以保你,也可以弃你。”
指尖肌肤避回,宋琛敛下眼眸,“嗯。”
云芷也不过收回手,霎时出手捏着他的下颚,迫使他看着自己,警告说道:“宋琛,我从来不是一个好人。你呢,既然选择与我同流合污,就得按照我的规矩来。”
宋琛眉心皱起,却也没挥开云芷的手,而是仍由她捏着。
“你讲。”
“我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染指。”
云芷见其乖顺,边说边松开手,“管住你自己,脏了,我可就不要了。”
“嗯。”
“知道就好,那我也没什么要说的。”云芷退开身形,伸着懒腰就往外走。
才走了几步,她忽而停了下来,意味深长的声音在房内响起,“对了,皇宫内私通可是死罪。”
她半侧身,指了指地上衣衫,“现在还早,记得收拾藏好啊。”
“我猜你也不想第一天就被发现,死于乱棍下吧。”
宋琛面色不由得严肃,他撑起身穿衣服。
云芷见此情景心安理得地背过身去,“好好活着哦。”
语罢她才出门了。
出了房门,云芷低低笑出声,惺忪眉眼瞧着远处将亮未亮的天,心绪悠然。
明明是不愿意,却因不想屈于狗皇帝而择了她,哪怕心有厌恶也要奉陪到底。
一身傲骨也甘愿低声下气求她护佑。
他身上充满了矛盾之感。
而这又恰好合了她意。
狗皇帝这次南巡还是有眼光,给我找回来这么一个有趣的人。
既然如此,就让我好好瞧瞧,他能忍着这份厌恶,做到什么地步。
云芷想着踏出揽星轩,回去挽卿阁了。
挽卿阁内露禾迷迷糊糊地睁着眼,看着从外面走回来的云芷,又看着关上的房门,“大人怎么从外面回来的?”
“睡不着,醒得早了些,出去转了转。”云芷说道:“你每天天不亮就在我门外守着,也没什么事儿,回去睡觉才是。”
“大人…你是不是嫌弃我笨,也不想用我了。”露禾委屈巴巴抿唇。
“嫌你就不会选你了,一天到晚净瞎想。”云芷戳一下露禾的额头,“快回去吧。”
“好吧。”露禾眨眨眼,歪头看云芷的脖颈,“大人你这里怎么红了?是被什么东西咬了吗?”
“大概是虫子吧。”云芷不避不躲,随口胡说,“今年的虫子出来得挺早,一不留神被咬了。”
“奴婢去给大人拿药!”露禾深信不疑并抖着机灵跑走。
算了,让她有点事儿做吧。
云芷摇摇头,放下想拦人的手,自顾自进了门。
第8章
衣衫褪去她挑了另外一件浅灰衣衫穿上,选了支簪子挽起发丝,坐于铜镜前,拿出脂粉盖在脖颈间的红痕上。
不疑有他,等天亮时,赵公公绝对会再次出现在挽卿阁的。
至于为何?
这本就是孙忌为了震慑她而做的场面。
宋琛不过是被她牵连的罢了。
云芷眼眸倏尔沉下。
她抗旨不遵,赵公公被她呛了嘴,肯定会心里有些不爽,正巧她与宋琛待在一起,这不就给了人置喙的机会。
大张旗鼓宣扬侍寝也是让云芷远离宋琛,只不过宋琛性子烈,不从他孙忌。
孙忌教训他而不降罪,反倒让云芷去看宋琛凄惨的模样,是在警告云芷抗旨不遵的后果。
但云芷可不会在意这些虚头巴脑的手段。
铜镜中脖颈光洁一片,她拔下银簪,青丝绕在颈间,更添一层阻隔。
“大人!赵公公又来了。”
刚做好这些露禾哒哒跑进来,身后赵公公跺着碎步,迅捷走上前,“云女官今儿醒得可早啊。”
“赵公公大清早是什么风又给你吹来了?”云芷半阖双眸,眼底尚有层薄雾,似刚醒的模样。
“云女官,杂家还能有什么事。”赵公公嘿嘿一笑,“当然是陛下有请了。”
“这次是什么事儿?”云芷问道。
赵公公愁眉苦脸,“云女官您可别为难杂家了。”
云芷欣然点头,离开梳妆台,“每日不过那些事,赵公公不说我也知道。走吧,别让陛下久等了。”
“嗻!”见云芷干净利落答应,赵公公还有瞬间恍惚,不过稍焉,他堆起笑容跟在云芷身后。
倾君殿中宫女均屏退了下去,赵公公在将云芷送入殿后也自觉退下。
云芷面含浅笑,对着坐于龙椅上的孙忌行礼,“陛下安康。”
“菁玥不必做这些虚礼。”孙忌连忙摆手,一如往常指着身侧的位置,“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