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是,砍脑袋,公主喜欢便好。”
裴相之无动于衷,继续拉着孙妙嫣往另外一个方向走。
*
行进一处秘林,苔痕斑驳的幽径上筛下铜钱般大小的光斑,槐树垂铃串,随风轻摆谢落几朵白花,点缀在茂密林草间。
云芷站停脚步,转身看着宋琛,她道:“一路上就见你闷闷不乐的,是有烦心事吗?”
宋琛怔愣,他未想到云芷专程叫他是来询查他心事的,紧抿薄唇,思来想去他还是摇头道:“…没有。”
暗自叹惋,云芷看进他犹豫的双眸,淡笑道:“是有关裴相之的吧。”
愕然被戳中心事,宋琛闪避眼神,“…不是。”
“宋琛。”云芷面色肃然,重声唤着,似有不满之意。
宋琛这才开口:“是他。”
这一路上,裴相之想尽办法与云芷谈笑,逗趣宋琛,想来肯定是有芥蒂的。
“我跟裴相之很早之前相识,只是好友。”云芷缓和语调,慢慢解释:“他为人很好,不过有时不着调,嘴上不讨喜,你别介怀。”
“我…”宋琛心神震骇,“你是在同我解释,还是帮他说好话?”
“都有。”云芷说道。
“好。”宋琛心中骇浪稍平。
“但偏于你。”
“……”
宋琛脑海似覆上一层白雪,茫茫一片。
瞧着呆若木鸡的宋琛,云芷扬动眉梢,“毕竟裴相之是挺惹人厌的。”
“嗯,我知晓了。”宋琛倏尔回神,重重呼出口气。
云芷微疑问道:“知晓了?”
宋琛煞有其事道:“我会跟他好好相处的,不让你费心。”
这都是些哪门子话。
云芷腹诽,但与宋琛平和沉静的眼眸相接,她也放平心思。
罢了,能好好相处就行。
偶有一朵槐花落于发间,云芷摘取于指尖捻转,抬头望远处碧云阔天,阳光澄明,她张口吟道: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指尖一松,白花坠地,云芷慵声懒调道:“来江南是要看水的。”
“这里没有湖水,我们先回去吧。”
宋琛随她视线望去,再看回云芷道:“好。”
*
“裴朗!松开本公主,你这是以下犯上,是要吃板子的!”
孙妙嫣被拽着远离了密林,行至地段开阔,人烟稍显得稀少的街巷。
往来稀疏的行人觉是好奇,时不时朝两人投去探究目光。
孙妙嫣哪里受过别人这么戏玩的眼神,羞愤地怒斥裴相之。
“安宁公主恕罪。”
裴相之手一松,孙妙嫣趔趄一下,端正站好,整理仪容仪表。
衣衫理好后,她挺背高傲道:“本宫记上了,回京定要父皇治你大不敬之罪。”
“公主说的对。”裴相之不做辩驳,笑意浅浅,“耽误之急还是先回客栈,免得公主劳累。”
孙妙嫣侧过身,不理会裴相之自顾自往前走。
刚行出巷陌,她站愣在原地。
裴相之架着拦面叟,靠在墙上,吊儿郎当地道:“公主还有何事?”
孙妙嫣转过身,沉默半晌道:“本宫不识路,你…带本宫回去。”
“噗嗤!”
裴相之没忍住,笑得弯下身。
绯红之意攀上娇容,孙妙嫣冲到裴相之面前,斥责道:“笑什么笑,带本宫回去是你的荣幸,还不走。”
“臣遵命。”裴相之见人又要发火了,连忙收敛笑声,阔步走于孙妙嫣前方,“公主请跟好臣。”
“哼!”
应他话的只有一个怒气冲冲的字。
裴相之在前笑眯起眼,屈指抵唇才没让笑声溢出。
“哟,这不是裴大少爷吗?”
迎面走来一地痞模样的男子,裴相之笑意减退,站住脚步,“梁尚寻。”
“承蒙裴少爷还记得梁某。”梁尚寻嗤笑,鄙夷地在他身上打转,“怎么京城混不下去了,又跑来江南找庇护之所吗?要不要本大爷帮帮你?”
裴相之面色从容,“不必了。”
梁尚寻不屑,“别这么客气,此前你父母双亡,裴祖父来江南寻求梁家照看你时,可是低声下气的,梁家嘛心善也照料了你几年。如今回来,是不是也该给梁家一些…”
裴相之拍着拦面叟,眸光愈发寒冷。
“脸色这么难看,该不会真的在京城混不下去了吧?”梁尚寻嫌厌瞧他,“我就说你是个靠不住的绣花枕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做不出个所以然,白瞎梁家这么多力气。”
骨指细挲拦面叟,日光照射在上,烟斗处嚓出冷芒。
“哪儿来的虫子,聒噪!”孙妙嫣中气十足呵道。
洋洋得意的梁尚寻神色僵凝,左顾右看寻声道:“谁?”
“本…是我!”
孙妙嫣从裴相之身后仰首挺胸走出,轻蔑地睨他。
梁尚寻打量孙妙嫣道:“原来是个黄毛丫头。”
“地痞流氓还敢出来丢人现眼。”孙妙嫣摘下头上一根簪子,扔在地上,“赏你的,去别处叫唤,别攀亲带故,乱吠招人厌弃。”
“你居然骂我是狗!”梁尚寻睁大双眼,“本大
爷爹可是江南巡抚,得罪本大爷,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孙妙嫣未显露胆怯,妙语连珠,字字珠玑道:“那是你爹,你身无半职,游手好闲目中无人信口雌黄还敢置喙他人,难怪你爹至今还只是一地方官员入不了京城。原是歹笋依附难迁高竹!”
“你是他什么人?这般维护他。”梁尚寻愤怒道。
孙妙嫣眨了眨眼,思索一瞬道:“我是他的债主。”
裴相之侧目而看。
“债主?”梁尚寻意味悠长,语调古怪道:“怕不是不清不楚的债主。”
“梁尚寻,嘴巴放干净点。”裴相之冷声道。
“说中心事了你急着辩解?”扳回一成的梁尚寻口无遮拦道:“也是你这风流之态跟你爹一个样,肮脏不耻。”
说完他还肆无忌惮的嘲笑起来。
裴相之目显森冷,捏紧拳头。
孙妙嫣怒意本就没歇,这会儿更是被激了起来,她扯下裴相之的拦面叟,趁梁尚寻还在发笑,一烟斗敲在梁尚寻的头上。
“啊!”梁尚寻捂着头后退,但孙妙嫣没停手。
“丑人多作怪,面丑心更脏。”孙妙嫣毫无形象地打着梁尚寻,“别人家的事有什么好谈论的,什么时候地痞流氓能爬到相国公府头上去了。”
“就算人风流又怎么样,嫉好者出言污蔑,人长得比你好看你就嫉妒。”孙妙嫣说道:“入仕为官貌美占一,你是长得丑不能为官,才出言诋毁吧,心劣如此你们梁氏有你也是天大的福气。”
打累了她退后几步,看着鼻青脸肿的梁尚寻,扯动唇角道:“没用的东西,连我都打不过!”
转身仰头,拦面叟一扔,“裴朗我们走。”
裴相之接住扔过来的拦面叟,眼波动容化开,映出孙妙嫣娇小背影,他挽了个花,信步跟上去,“臣来了。”
鹅黄衣衫飘飘,明媚欢脱,灵然一动盛长春。
“裴相之,还有那个贱人,本大爷饶不了你们。”
梁尚寻眼睛淬毒,恶狠狠说道。
第47章
“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被骂不还口?”孙妙嫣满脸疑惑地看着裴相之。
裴相之神情悠哉,“这不公主在,哪有臣的用武之地,臣得多谢公主替臣出气。”
“哼,知晓便好。”孙妙嫣自在得意,裴相之这话显然是很受用。
街道开阔平展开,来往人骤然增多,吆喝声此起彼伏。
前方不远是一处客栈,挂着水绿色的幡旗,雕栏画阁,风雅壮美。
“公主,到了。”
裴相之将领着人进门,便见坐于屋中悠闲品茶的云芷。
云芷转着茶杯,漫不经心地说道:“回来了。”
孙妙嫣一见云芷端端坐于位上,怔然一瞬,随后扯动衣裙迎上去,“云芷,别以为你让裴朗带走本宫,本宫就不知道你们密谋了什么,告诉你本宫心底一清二楚,不要妄想对父皇耍花招,本宫不会放过你的。”
语罢她轻巧地上楼,恣意洒脱。
云芷不以为意,抿了一口茶水,裴相之就坐在了自己面前。
裴相之放下拦面叟,倒杯茶水给自己,“怎么回来的这么快?”
云芷说道:“回去没瞧见你们人,想着估计是先来客栈了,就先来了。”
眸色偏动,她打量裴相之,“倒是你们,遇见什么事了,回来的比我们还晚。”
裴相之解释道:“绕了点远路,遇见梁家的人了,起了争执这才晚回了。”
“梁家的…”
云芷疑惑问道:“你还没收拾?”
裴相之一愣,眉稍压出一抹轻松之意,“毕竟是我娘亲的母族,养了我几年,哪是说收拾就收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