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芷话语轻淡,意重千斤,“裴相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我知晓的,”裴相之哀叹,“不是谁都像你一样果断的,云菁玥。”
云芷默不作声端起茶水置于唇边。
如果梁家是个好的,她大可不必说这些,但梁家攀权附势,噬亲自肥,可见其品性。
裴相之笑道:“但我保证,不会再为他们做什么。”
“随你。”
云芷轻飘飘说着,饮一口茶水。
心知云芷不计较此事,裴相之环顾一周道:“他呢?”
“楼上。”云芷听得出裴相之口中的他是宋琛,她纤指往上一抬。
“他怎么上去了?”裴相之不明所以,他又不是看不出来宋琛那人喜欢缠着云芷,这会儿居然留云芷一个人在大堂,属实稀奇之事。
云芷说道:“回来时不甚被泼了水,换衣裳去了。”
裴相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楼阶上急促的跫音响起,云芷与裴相之戛音往去,赵公公持着拂尘从上跑下来。
看见两人,他喜上眉梢,迎步上前恭敬行礼道:“云女官,裴大人,两位都在。”
云芷平淡问道:“公公有事吗?”
赵公公谄媚道:“云女官,裴大人,陛下让杂家来告诉两位,等会儿要去畅音楼看戏。”
“嗯,知晓了。”云芷应道。
赵公公笑容依旧,“杂家去告知安宁公主与颜妃娘娘,就先告辞了。”
云芷泰然闲定说道:“宋琛那里我去说,公公告知公主便可。”
赵公公迟疑稍瞬,转瞬掬着笑道:“杂家遵命。”
待赵公公上楼找孙妙嫣,裴相之透窗望外面的天时,日光正盛,他道:“这么早去看戏。”
云芷不经意道:“闲得慌吧。”
裴相之颇为赞同地点头。
静坐半晌,见时日差不多,云芷起身道:“我去叫人。”
裴相之应道:“成,我在这儿等你。”
转身上楼,云芷不慌不忙地走到了宋琛房门前…
房内宋琛衣裳重换,但他面前站了一个人。
季修文。
一刻钟前他进了宋琛的房间。
季修文郑重唤道:“殿下。”
宋琛面冷若霜,“你找人泼湿我的衣裳,是有事找我吗?”
季修文严肃说道:“殿下,您本该留京,孙忌南巡是一次大好机会。”
宋琛眸色浅浅,声平无痕道:“京城有方贤居,项夯等人守着已经够了,你们不是又送了项环雁进了后宫吗,后宫势筹不必我操心。”
季修文满脸不赞许,“您京城破国会更快。”
宋琛不语。
季修文狠叹一口气,“罢了,既然来了,殿下还可做另外一件事。”
宋琛回道:“你讲。”
季修文眼含深意地说道:“线人已经查到了暗手的消息,据说是跟着孙忌一同来了江南,会使蛊,但不会武功,殿下要以大业为重,除掉暗手。”
话落入耳,宋琛心入坠冰窖,虽是六月夏日炎炎,可他只觉身处寒冬腊月。
耳边恍恍一片,万籁俱寂,听不见一丝声响。
“殿下…殿下!”
季修文急切的声音渐入耳,宋琛茫然回神,木讷地看向他。
“您有在听臣的话吗?”季修文问道。
“…嗯。”宋琛轻轻应和道。
季修文端详宋琛,正经郑重地叮嘱,“暗手不除,必生祸端,臣是私自出的京,立马得回去,江南人手尚在,若需要可随时调度。”
宋琛波澜不惊道:“嗯。”
季修文忧心地再道:“殿下…”
“笃笃。”突然而至的叩门声断了季修文欲言之行。
“宋琛。”云芷在外唤着,
霎时宋琛沉寂的眼中一亮,他转身就要朝房门走去。
“殿下。”季修文抓住宋琛的胳膊,神情严肃再道:“保护自己,臣先退了。”
宋琛点头,“嗯。”
窗扇一开,季修文翻了出去。
甫一开门,云芷含笑之容乍现于眼,宋琛问道:“你怎么来了?”
云芷不着痕迹地朝他房内望了眼,不见人影但见微开的窗扉。
面上不显山水,云芷说道:“收拾好就下楼等着,等会要一同去畅音楼看戏。”
宋琛迈步而出,转手关上门,“已经收拾好了,我跟你走。”
“也好。”云芷似有打量地环看他的衣衫。
还是一袭粉裳,因着夏日燥热,衣衫轻薄了些许。
“一同下去吧。”
“好。”
宋琛闻言遂一步跟在了云芷身旁,云芷未作声,他也不言语,只不过暗自侧眸看她。
眼底翻涌起层层骇浪,喧嚣掀腾,几近撕裂挣揣。
他敛合双眸,静气凝神随于她身侧。
再往靠近她一点。
裴相之偏头一瞧,云芷带着宋琛下了楼,他说道:“来了。”
“先坐着,稍等片刻就该走了。”
裴相之自然而然地点了点身旁的位置,本意是想让云芷坐着,奈何再一看宋琛不偏不倚坐了过来,面色平静。
云芷一如往常坐在了裴相之对面。
裴相之见状不动声色勾唇,熟练地推杯茶在宋琛面前道:“宋琛,请用。”
茶香袅袅盈鼻,宋琛澄静寒眸落在裴相之身上,“你叫我什么?”
“宋琛呐,南巡不露身份,自是不能唤你娘娘。”裴相之理所应当地回道:“我听菁玥是这样唤你的,是觉有冒犯之处?”
宋琛默然回看云芷,她似清水漾面,安静娴和,思虑转瞬,他道:“嗯,可以。”
“裴朗,裴相之,你随意叫。”裴相之富有深意地压眉浅笑,“不过菁玥喜欢唤我裴相之。”
云芷出声低威道:“裴相之。”
裴相之不以为意,满面笑容道:“唤我何事?”
“好,我知晓的。”宋琛平心静气回道。
不骄不躁之语令存心作恶的裴相之蓦得生出些诧异之情,他端看宋琛,居然未发现一丝一缕敌对之意,更是惊奇地看向云芷。
云芷一派闲适安然,怡然自得地看回他。
霎时裴相之心明意晓,收了心思。
“三位,该走了。”
没过一会儿,赵公公换了身管家装束,恭敬走来。
云芷落杯说道:“走吧。”
马车在客栈外停好,孙妙嫣俨然坐于上面,见他们三人出来刷的一下扔下窗帘。
南巡不宜太张扬,赵公公也就只备了两辆马车,孙忌单独乘一辆,另外一辆便是给他们几个的。
随侍者挑选几位候在马车旁,不登马车。
所有人坐好,马车才款款驶向畅音楼。
畅音楼外挂锦绸,雕花卉,将将入内便能听见咿呀唱曲声。
淡淡青竹卷着茶香弥漫在空中,四下角落还摆放着秀兰,闲情雅致,不可方物。
“孙老爷您可算来了,这给您清了堂,戏角们早就候着了,就等着您嘞!”
说话的是畅音楼的老板娘,头顶簪花,软语蜜声,叫人听了心痒。
孙忌面若春风,“既然已经等着了,那便快写去吧。”
“诶,好嘞。”
老板娘应道,领着他们入了戏堂。
照例孙忌坐于主位,孙妙嫣强势占了另外一个位置,云芷他们便落座于孙忌身后。
本想将云芷提到身旁坐的孙忌,被云芷一句“喜欢坐后面”之话拒了回去。
孙忌也只能妥协。
众人落座好,这戏幕也就拉开了。
唱的是有名的戏目《女驸马》,在看到女角扮成男子,进京救心上人中了状元时,公主孙妙嫣顿觉疑惑,“这人女扮男装居然一直没人发现吗?他们怎么看不出来?明显是女的。”
孙忌笑而不语,止了孙妙嫣的话。
身坐其后的裴相之意味悠长地看向云芷。
云芷头也没动,低声道:“有话说。”
她身旁的宋琛听见动静看了过去。
裴相之高深莫测地轻语:“也不一定,是吧。”
云芷听懂暗含之意,偏目一笑。
“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
看到此处,孙妙嫣眉头更是皱起,但她忍住没有开腔,直到她见到公主择女角为驸马时,惊诧道:“状元就算了,还当了驸马?女的也能当驸马吗?这个公主也没看出来吗?”
惊诧言语太过妙趣,落座几人皆有忍俊不禁,孙忌更是慈爱地摸了摸孙妙嫣的头道:“说到驸马,妙嫣马上及笄,可有心怡之人当驸马?”
孙妙嫣嗔怪道:“父皇,儿臣还小,不想找驸马。”
孙忌说道:“好,等妙嫣有中意的,父皇替你做主。”
雀跃之音道:“好。”
第48章
孙妙嫣意满心喜地摇头晃脑,愕然斜眼瞧坐在身后的云芷,得意洋洋挑衅地蔑眸,转瞬看回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