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他还有什么是贵重的？
于云芷而言，他身上究竟有什么是比权力更重要的东西吗？
长叹口气，云芷拿开宋琛搭在膝上的手，自若地站起身，拍拍衣裳上的灰尘，“想不明白就自己去想明白。”
撂下这么一句话，她没再看宋琛一眼，朝庙会外走去。
宋琛握紧手指，倏尔起身，抬步要追云芷。
前方飘来淡淡的话：“收好你的玉玺。”
宋琛这才看了眼被厌弃在旁，差一点遗落民间的玉玺，动手收好连忙追上云芷的脚步。
“青莲圣会不看了，你还跟着。”云芷头也不回就知道宋琛又跟上来了。
“庙会不重要…，我今日是约你一道的。”宋琛慢吞吞回复。
“我毁约了，要去其他地方。”云芷风轻云淡地说道。
“嗯。”宋琛分毫不动摇，“你毁约你的，我守约我的，我今日只约了你，就只跟你一起。”
霎时间一股悄然无力的感觉从心底递上，她重重呼出口气，“随你。”
不再关心身后的宋琛是何模样，云芷游览街巷，看见有意思的东西，便会有一只手递银子。
她也不过挑眉一瞬，继而四处闲逛。
两个人，一前一后，都没有说话，只是一个人拿东西，一个人给银子，莫名的有些和谐。
客栈前云芷心情还算不错，她转身与宋琛对视，“到地方了，多谢。”
“不用谢。”宋琛抱了一堆物品，“我给你送上去？”
“走吧。”云芷瞧了瞧他怀中的东西，的确有些多，她也不想拿，本想让他走的想法转瞬止住。
让他拿上去放下也行。
宋琛这才如愿以偿地与云芷去了她房间。
“东西也放好了，可以走了。”云芷面上如沐春风，话语却冷漠无情。
宋琛习以为常，“我明日能来吗？”
“我说不能，你就不来了？”云芷反问。
“我明白了，我明日会来。”宋琛一本正经地回道。
即便是云芷真回了不能，他也会装作没听见的。
云芷料到会是如此，她坐在位置上，富有深意地说道：“我有些累了。”
宋琛便知这是再让他赶紧走，虽有想留之意，但他还是道：“好，我先回去，明日再来。”
“行。”云芷答道。
话落她似觉不对，抬眸看宋琛，果然瞥见他唇边勾出的浅漠笑意。
被套话了。
果然当了皇帝，连心思深沉了不少。
目送走宋琛，云芷不由得轻笑出声。
只不过明日，她好像有约。
陡然暗下眸，拿出几日前的纸笺，上面的字迹过于熟悉，一时有些忪然。
好久不见呐。
*
木屋前蝴蝶嬉戏翩飞，云芷携一身露气进了屋子，端坐于桌前，思绪飘忽。
忽而房门再响，她回神望去，原还带着肆意闲散笑意的面容霎时间收敛。
眼中人赫然是裴相之，但风光大不如前。
苍青衣衫换鸦青，披头撒发，眼底黛黑不散，憔悴许多。
“等着的？”裴相之学着之前的模样，扬着笑走到云芷面前，故作轻松调侃道：“还以为你又不会来。”
甫一落座，云芷便从他身上闻到了一股浓浓的烟草味。
他不是戒了吗？
“做甚的如此瞧着我？”裴相之用拦面叟敲敲桌面，“不会是睡太久，给我忘了吧？”
“裴相之。”云芷淡漠念着，打量着他。
“还认识，没睡傻。”裴相之松了口气，连连点头，“那就好啊。”
“你来找我做什么？”云芷止下问他为何变成如此的话，她其实心知肚明的。
裴相之颓靡着眼，“介意我抽一次吗？”
他晃了晃拦面叟，示意想熏烟。
云芷也是破天荒的同意了。
烟草白烟缭绕，裴相之却是懒散从容之态，他拉长声音道：“我来，跟你道别的。”
“道别？你要去哪儿？”
不知为何，云芷听他说此话，有一股浓浓的不安。
“去我该去的地方了。”裴相之说着眼底流露出怅惘之色，他咂了口烟，吞云吐雾道：“你猜我去了哪儿？”
云芷将他不寻常的模样收归眼底，一时间想不出个所以然，她只能道：“我不知道。”
“我去了南山寺。”裴相之悠然解释道：“你猜我又做了什么？”
“不知道。”云芷回道。
“我还是求了姻缘。”裴相之淡笑了着，看向云芷。
云芷在他眼中品出了遗憾与不舍，直言道：“是跟孙妙嫣的吗？”
“聪明。”裴相之乐出声，拍拍手还不忘夸云芷，“菁玥果然厉害。”
“所以…你…到底想做什么？”云芷指尖绷紧。
“你不是猜到了吗？还问我。”裴相之说道：“祖父寿终正寝，我早已孑然一身，没什么留恋的。要说还有什么放不下，就是你了。”
他说着从怀中摸出了一个令牌，推到了云芷面前，在云芷疑惑的目光中悠悠开口：“不过，我听说他来了，看来你们相处还好，那我就放心了，这个送给你。”
“你把这个给我做什么？”云芷问道。
裴相之难得见云芷正襟危坐，严阵以待的模样，不免觉得好笑，可是笑完他又长叹着，口吻像是在写遗书，“嫁妆。”
云芷怔住。
裴相之徐徐慢语：“怎么说也跟你相识这么久，裴家也算半个娘家人，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给你做陪嫁，这些人就送你了，别总想着自己一个人作死，怪疼的。”
第81章
“裴相之。”
云芷哑音喊了句，却不知道该如何说话。
她听得出裴相之这番言语之下的暗意，他想去找孙妙嫣。
他想…
殉情。
“你喜欢孙妙嫣。”云芷盯看瞬令牌，复起看他。
“是啊。”
裴相之毫不回避地回答，他看着云芷微有凝重的面色，吐出一口烟雾，烟雾霭霭中他熏眯着眼，“说来也是奇怪，我想我这个人应该要喜欢你这样的，因为你聪慧，果断，狠心，决绝，是一位难得能与我相配之人。”
“可是我错了。”
裴相之低垂着眼露出苦笑，“情字最是难解，哪怕我知道我应该喜欢你，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落在了孙妙嫣身上。”
“她呆呆的，笨笨的，却天真可爱，率真直爽，比起理智让我该喜欢你，我的心选择了她。”
话进了云芷耳中，她认真地看着裴相之。
平日里总是吊儿郎当，没个正经，许多人都以为他风流成性，是个纨绔子
弟。
可是他不是。
“但她不喜欢你。”
云芷知晓他的想法，孙妙嫣已死，他还活着，她不想这位旧识在她眼底死去。
裴相之从容回道：“那我便是单相思。”
静默席卷室内，能让云芷说不上话的时刻少之又少，此刻亦是不知何言。
裴相之也静静地看着她，露出欣慰的笑容，“我要走了。”
“值得吗？”云芷出声，清丽的声线凝涩稍许。
听得裴相之拿拦面叟的手顿了一下，思来想去，“不知道，只是她走了，我便觉山月不明，鸟雀无声，心里空落落的。”
“你不想杀他吗？”云芷忽而说道。
裴相之自然听得懂她口中的他是谁，是让他家破人亡，爱人陨灭的宋琛。
“你已经死过一次了，云菁玥。”
云芷默然。
“你不知道，当初我把你从地里挖出来，看着你毫无生机的面容时，天都快塌了，真想就那样冲进皇宫弄死他。”裴相之眼尾渐红，“要不是你跟我说过不会有事，我绝对不会放过宋琛的。”
当初她用了七星斑点蛾的磷粉做的蛊虫，能让人出现假死之症，但最多十日时间，若不吃下解药，人就真的死了。
她用此法不仅为了脱身，亦是为了惩戒宋琛，更是有制止裴相之怒火的意向。
她做得完美无缺，可是现在似乎有些不对劲了。
“所以…”云芷问道：“你放过他了？”
裴相之没直面回答：“她不喜欢我血腥味，我要是带一身血下去，肯定会把人吓跑的。”
“你真的…”
云芷话没说完，裴相之压指于唇让她噤音，“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去见她了。”
说罢，他起身拂袖，往外走去，“山高路远，菁玥，有缘再见。”
他一步一步往外走，云芷坐在凳子上，见他身影远去。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他，就想裴相之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云芷的想法，她云芷也永远无法改变裴相之决定好的事。
鸦青衣衫飘然移去，猝然顿住，裴相之回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道：“云菁玥，我还是…好羡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