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雨之下忽逢雷鸣,震得人不清晰了。
一直以来,裴相之都是羡慕云芷的,羡慕她肆意妄为,无法无天,无拘无束,也羡慕她艺高人大胆,敢作敢当,更羡慕她有个很好的选择。
青葱的树叶终是变得枯黄,落在地上,隐去所有颜色,消失不见了。
云芷面无表情地坐在屋中,手中的令牌冷得心发颤。
不知道待了多久,房门再度被推开,清冷之气朝身旁涌来。
云芷眼珠未动,像是个木头人样盯着远处。
“云芷。”
“出去。”
宋琛刚唤了声,云芷冷音止了他的话。
他不明白为什么,眉头紧锁,“你怎么了?”
“别让我说第二遍,出去。”云芷再道。
森冷的语调令宋琛心沉了几分,他知道云芷现在很生气,但究竟是谁让她这么生气的。
“好。”
宋琛顺从地答了话,站在了门外,等着云芷。
等了很久,晨露早晞,日过晌午,他听见屋内有了声音。
下一瞬,云芷走出了房门,看都不看宋琛往外走。
宋琛也不问,慢慢地跟在云芷身后。
直至到了一处悬崖。
“云芷,你来这里做什么?”宋琛见云芷立在崖边,慌乱骤然心神。
悬崖是他这几年里都难以挣脱的噩梦。
“你怎么找到我的?”云芷不在乎宋琛乱掉的气息,望着天边的白云,慢悠悠说道。
宋琛不知其意,不动声色地靠近云芷,保证自己能一下子抓住他,心稍稍安定,“我说过今日会来找你,客栈你没在,我只能来木屋看看。”
“来找我什么事?”云芷问道。
宋琛并没着急回她,反而问道:“你见了谁吗?怎么心绪不佳?”
“见的人你认识。”
宋琛闻言,思量片刻道:“是裴相之?”
云芷没有应声,但宋琛也明了,“他跟你说了什么吗?”
“宋琛,现在以什么样的身份跟我说话?”云芷偏过头,目光沉冷。
宋琛没想到云芷会如此发问,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陛下,太子,男妃…还是宋琛。”
风声拂过,青丝飘荡于空,宋琛眸光剧烈颤动,“云芷,我在你面前永远都是无权无势的宋琛。”
云芷却失笑了,她收回目光,“是吗?”
“他来找我道别。”
“他要去哪儿?”宋琛再往云芷身侧靠了一分。
“去见孙妙嫣。”
刹那间,宋琛扼住声音,良久不言。
“你回去吧,我在这里待会儿。”云芷坐在崖边晃动着双腿。
“我。…”
“不是听我的话吗?”
像是料到他会出言反驳,云芷先一步用话堵住他的口。
“你总是…很轻易地扼住我。”宋琛呼吸放慢,“我不知道,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但…”
垂下的眼睫敛住一丝水光,“让你伤心难过,便是我的错了。”
云芷并未出声。
尖锐鸟雀乍鸣,她听见了耳旁传来的破肉声,嗅到了血腥味。
甫一转头,便见宋琛唇边流下一道血痕,而他的胸口插了一把匕首,“我欠他的,一命抵一命,不要记挂他了。”
风声全散,云芷眼波未动,手指却僵直住。
为什么总能遇见一帮不把命当命的?
眼底渐渐被红色渲染。
云芷闭上双眸。
不巧,她也不怎么把命当命。
*
宋琛被送回了客栈,方贤居一时间忙昏了头,他看着云芷的目光欲言又止,最终之道了声谢。
云芷不以为意,像是任何事都不会干扰她般,优哉游哉回了木屋。
待在客栈肯定会被人寻到。
她现在只想一个人安安生生待一段时间。
日升月落,她面无表情地在院中坐着,抬头看云卷云舒,星隐星现。
过了两日,院门被轻轻敲动,魏衔的声音传来:“云姑娘?”
久坐于坐上的云芷恍然回神,“魏公子,有事吗?”
“云姑娘,是我。”方贤居说道。
“进来吧,方先生。”云芷毫不例外他会来。
院门大开,方贤居走了进来,魏衔踌躇半晌,面露遗憾地行礼道:“方先生与云姑娘有事交谈,我就不打扰了,先告辞。”
他是被叫过来带路的,既然人已经带到了,他也该走了。
方贤居走到云芷面前,“云姑娘,陛下他…”
云芷点动桌面,“方先生坐下吧。”
停顿稍瞬,方贤居落座,他端摩了云芷的面容,斟酌再语:“云姑娘,知晓我是为何事来的吧。”
云芷回道:“方先生有话直说便好。”
“陛下醒来了,执意来找你,但伤势过重,我便来请你。”方贤居倒也不做隐瞒,全盘托出。
“方先生,我还有事没想清楚,婉拒了。”云芷说道。
方贤居显然是没想到云芷还会有心烦之事,他愣了一下,“虽知此话有惹人不悦之处,但我还是要说。”
“陛下在江南待了良久了,该回去了,此前他因为你的事,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迟时间,国事耽误不得,所以云姑娘是何意思?”
云芷浅浅勾唇,“方先生问我是何意思,这句话又藏了什么深意?”
方贤居直说:“陛下的心思,我想云姑娘也一清二楚,他想要带你回京城。”
“哦。”
云芷模棱两可回了他,既不同意也没不同意。
方贤居犯了难,他皱着眉,过了许久,他长叹道:“云姑娘,你若愿意三日后便来客栈,我们与你一道,你若是不愿,我便直接告诉陛下,云姑娘心不在此,让陛下心死了。”
云芷轻声应道:“是吗?”
方贤居点了点头,“云姑娘,身为帝王,他不能任性妄为,而我既为辅佐他的臣子,也不能任其放纵,不管云姑娘的选择是何,陛下都该回去了。”
“方先生是个好臣子。”云芷只飘飘然扔了这么一句话。
方贤居听在耳中,身躯一震。
他的确是个好臣子,教导皇子,辅佐帝君,但…宋琛于他而言本就不仅仅只是帝王。
“话便是这些,云姑娘好好想想吧。”方贤居逃避似的起身,“有时候,我很钦佩云姑娘,但为皇权,我也只能做到此步。”
云芷没有应话,也没有看他,而是等他走后再度抬头看天。
第82章
一晃过了三日,云芷逗弄着面前飞落的蝴蝶,玉面噙了抹淡漠的笑,发丝披散在灰白衣衫之上,随性洒脱之态。
四周空寂只剩下鸟雀的名叫声,忽而院门推开,传来道尚有虚弱的声音:“云芷。”
云芷放飞蝴蝶,款款起身看他,“陛下不是回京吗?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了?”
宋琛苍白的脸上,病态还未散去,显露出几分柔态,“我马上就要走了,方先生告诉我,你心不在此,让我死心。”
“那你怎么还来了?”云芷听在耳中,巧声问道。
“我想亲耳听你说。”宋琛固执地开口,他看向云芷的眼中充斥着复杂的情绪,“你…真的不想跟我回去吗?”
“你若真希望我给一个确切的答案,那我便是不愿意。”云芷慢慢回道。
宋琛唇抿白,颤抖着出声,“为什么?”
“宋琛,你要找的那个云女官,三年前就已经死了。”云芷漫不经心地说道:“难道不是吗?”
宋琛低垂下头,“我的错。”
“我认识的宋琛,也在三年前死得一干二净了。”云芷笑着说道。
宋琛立马抬头看她,见她笑意浅浅,话语温和,“所以,宋琛,你想明白了吗?”
他咬住唇,半晌说不出话。
云芷也不过是低低笑着,“陛下还是走吧,就当作没遇见过我。”
“你说真的吗?”宋琛稳住音道。
“嗯。”
果断绝然的话,令他的胸口又泛起了疼。
他怔怔地看着云芷,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云芷所说的话都是真的,她不愿意跟现在的他走。
酸楚与悔恨齐齐上溢,他真的好想将云芷掳走,可是他害怕三年前的事再度发生,到那时他再也找不到她该怎么办?
她若是铁了心不愿意让他找到,就算是翻天覆地,也不可能寻到她的。
比起死去,她若是活生生地活在这个世界上,逍遥恣意,好像也挺好的。
这般想着,宋琛哑着声道了句:“好,我不来打扰你了。”
踉跄转身,他蹒跚往前走去。
云芷倒是不慌不忙地站在原地。
若真有那么容易放弃与心死,他就不会在得到方贤居的话后再度跑来。
宋琛的脾性很倔,他不会轻易放弃的。
果不其然,刚迈出了几步,宋琛赫然停住了脚步,他匆忙回身,痴念地看着云芷,眼尾逐染红晕,“我不想的,云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