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他一目十行,两分钟翻过一页,年君立即揪出错儿了。
“乌海青,你这么看能记住吗?”
乌海青头也没抬,又把报纸哗啦翻过一页,“这几百份报纸,你能都记住?”
“……不管我能不能记住,你这个态度不行,”年君居然还会指责别人的工作态度了,他语气高亢,刚准备大发挥特发挥,就被闻慈一句话打断了。
她道:“大家把看到的,感觉有用的素材都记下来吧。”
说着,她笑看年君一眼,语气很包容,“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年君你说是不是?”
年君很生气,“你打断我!”
“是的是的,”闻慈从善如流地点头,“讨论嘛,大家当然都是要张嘴的。快点一起干活吧年君同志,不然这么厚一沓,我们三个看到天黑都看不完。”
乌海青一看到年君吃瘪就高兴,立即附和,“对对对!”
他正好带了本子和笔,要分给闻慈,闻慈摇摇头,“我带了。”
乌海青瞅了眼年君,还是给了他一只笔,又撕了两页纸,往他面前一推。
年君感觉自己遭到了漠视。
他气得想骂人,但闻慈和乌海青都低着头看报纸,这会儿发难,会显得他很小气,他气哼哼地坐下,决定一会儿找到机会再挑刺儿。
闻慈倒没注意年君的小脾气,她一边翻报纸,一边问:“这个经济和技术的题目,到底是偏向经济还是偏向技术啊?”
年君憋着气回,“结合!再说了,这俩有什么区别?”
发展技术不就是为了发展经济吧,不然被外国勒着脖子,干啥都困难。
闻慈用惊诧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武器坦克也是技术呢,能用来发展经济吗?”不管是哪个国家,能对外贸易产生经济利益的都不会是军工技术,尤其是高精尖技术。
不然被别的国家学会了,岂不是要拿着这些武器打自己。
年君:“……”她是不是在讽刺他!
他虽然心里同意闻慈的说法,但嘴上偏不,固执道:“你这是以偏概全!大多数发展技术不都是能发展经济的吗?”
闻慈:“嗯嗯嗯你说得对,”翻过一页报纸,看后面的了。
她倒不是故意要怼年君,虽然,也多少含了点这个心思。
她看到一个写江南丝织业的新闻,停住了目光,一边扫视内容,一边问道:“我好像没怎么看到百货大楼里有卖丝绸的,现在这些丝织业都是干什么的?”
年君一言不发,他还在生闷气。
乌海青想了想,道:“赚外汇?那帮外国人好像挺喜欢咱们的丝绸。”
“外汇?”闻慈来了兴致。
她对现在的外国人没什么了解,本来以为这些年是全面闭塞的,但还有友谊商店,还有外汇券,她听到乌海青这么说,忍不住问:“外汇到底是怎么赚的?”
乌海青从来没关注过这个,他对这方面一窍不通。
他看看对面,伸长腿,踢了年君的凳子腿儿一脚,“嘿,问你呢,外汇是怎么回事儿?”
年君瞪眼,“你真没礼貌!”
乌海青嘿嘿一笑,简直有点得意,“跟你学的。”
年君:“……”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两下,一腿把乌海青的小腿踢开,没好气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就知道有很多厂子会赶出口任务,商品能卖到国外,给国家赚外汇。”
闻慈追问道:“都是些什么商品能出口啊?”
她主动求教,年君的心情好了一些,“他们挺喜欢我们的手工,还有玩具,丝绸瓷器什么的。”
那就是以轻工业为主了。
闻慈眼睛亮亮的,“这肯定很赚钱吧。”
“那当然,”年君嘀咕道:“那帮老外都可有钱了,听说他们工资都上千块钱一个月,花钱也特别舍得,这些工厂肯定能赚特别多外汇。”
闻慈心道,何止上千一月,这几百还是欧元美元呢。
闻慈抖了抖手上的报纸,问:“我们不能画外汇相关的吗?”
年君眼神复杂地看她一眼,“你胆子也太大了。”
闻慈心道,这是因为自己知道,明年就再也不会有这种揪小辫子的了,她据理力争道:“市面上没有这方面的连环画小人书,这证明民众对它肯定会非常好奇,好奇的话,就证明想要知道,要是画这种的话,肯定有很多人想看。”
年君“哦”了一声,
闻慈:“……”有种回旋镖扎到自己身上的感觉。
她不放弃,继续道:“反正都是经济发展,经济也没说非得是国内的经济吧,而且赚外汇,那是赚别国的钱发展自己的经济啊,多好!而且大家都以为我们和世界隔绝了呢,画一画这个,让大家知道我们还在追赶世界大舞台嘛。”
年君:“哦哦。”
闻慈:“……”
年君眼见她竖起眉毛,作势要从椅子上起来,他立即道:“我觉得不好。”
闻慈又坐下了,“你说。”
年君振振有词,“画这个不安全,要是往后出了乱子被打成毒草怎么办?而且你们谁了解赚外汇的流程?别说外汇,你们连工厂都没进过吧。”
乌海青他很了解,祖上三代都是出版业和搞艺术的,撑死了进过印刷厂,闻慈他不了解,但看她长得白白嫩嫩的,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肯定没吃过苦,八成没进过厂。
闻慈:“我进过纺织厂和机械厂的!”
不说进纺织厂当美工,她在市七中的时候可没少去机械厂学工!
年君置若罔闻,自顾自道:“反正我不同意。”
闻慈撸起袖子,乌海青以为她要打架,跃跃欲试地要起身。
闻慈却只是觉得马上就要吵起来了,解开袖子散散热,她喝了口水,坚定道:“又不是一个系列都搞外汇,我们可以拿出其中一本,还能丰富内容的多样性。而且谁说画外汇就非得进工厂了,我们从大视角切入,描述国内的外贸发展不行吗?”
年君老神在在,“我觉得不行。”
闻慈忍气,继续说:“时代已经改变了,这两年已经消停了很多,你担心的问题,我明白,但我觉得人也不能因噎废食,我们只要把握好主基调,不会被有心人注意的。
年君仍然摇头。
闻慈终于知道,乌海青为什么说这家伙死轴了。
她两辈子没见过这么轴的人,也不是轴,他是拒绝接受任何违背自己心意的看法,不管她说什么,年君要不“不行”要么“不合适”,总之绝对不认同她的任何意见。
闻慈简直要觉得,是年君故意针对自己。
但他偏偏理直气壮,一副觉得自己没有任何问题的样子。
闻慈瞪着端坐着装模作样看报纸的人,端起茶缸子,咕嘟嘟一饮而尽。
喝完,杯底“啪”一声拍在桌上。
乌海青还是第一次见闻慈有点生气呢,以为她要发火了,但她只是气冲冲地坐下,坚定道:“不管你同不同意,我会直接去跟钟老师提议的!”
年君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点意外。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知道自己是老师的关门弟子,还要越过自己去直接找老师的,但他也不在乎,反正他坚定地认为,画外汇是个很有风险的行为。
他觉得老师不会同意的。
……
闻慈再见到钟玉兰时,果然当着年君的面说了自己的想法。
她没提先前的争论和年君的固执己见,打小报告是小孩子的行为,她只是想要解决问题,不管是行还是不行,都该是钟玉兰这个项目负责人决定的。
她有理有据地说完,钟玉兰想了想,“你的意思是广交会?”
“广交会?”闻慈一愣,这是什么。
钟玉兰笑道:“我看你说这个,还以为是为了下个月的广交会呢,”她给闻慈解释了一下广交会的情况,原来是全国性的出口商品展览交流会,分春秋两次,今年的秋季广交会就是在10月份举办的,距现在还有一个多月。
闻慈真不知道还有这个,她越听眼睛越亮,这个平台,是个很好的机会啊。
大家有一个共同的贸易平台,在本国的地盘内,请外国商人来选购产品,华夏,世界,联合在一起,如果用它来画一本小人书的话,完全可以作一个丰富的大框架。
钟玉兰也在思索。
**那边给的要求是,和经济发展相关,但不能涉及重工和军工敏感话题,必须在保障文化安全的前提下,构建这套连环画的内容,尽量开放、开明,体现新时代的特色。
关于外贸,她其实也想到了,但一直在犹豫。
这个题材很好,能够让国内的人们开阔眼界,尤其是外汇这个东西,和广大农村和偏远城市基本是无关的,他们不了解外国人,也不了解外汇,大家只知道国家要赚外汇、出口商品,但这么做的具体含义,大家是不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