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路人还在义愤填膺,“我云南多少子弟外出抗日,越走越远,因不想内战最后起义,从国民六十军整编成共产党五十军,全军都主动去了抗美援朝战场……那是我云南各族的孩儿啊,这些狗日的黑心肠烂心肺,竟是帮着外敌害咱们的子女,他们该死,都该死,全部该枪毙!”
周立行结果杨珺秀手中的报纸,轻飘飘的报纸显得沉甸甸的,字里行间都是志愿军们的性命,是跨过鸭绿江埋骨他乡的儿女们,是家中亲人肝肠寸断的相思。
“哎,外乡人,你们要不要去看看?我要亲眼看到这些杂碎死,才能出心里那口气……我们云南各界捐款捐物,大家都是拿着最好的东西往北边送,生怕自己的亲友孩儿们受苦……这些黑心商人当真是没有一点人性……我的三哥、小叔都随军出去多年,也不晓得还活着没,说不定就是被这些狗东西害了……”
周立行将报纸还给那说着说着就哭起来的路人,大家一致觉得可以远远去看一眼。
到了人山人海的广场,他们先去看了下布告。如同那路人所说,是昆明这边抓住了一些潜逃于此的商人,并罗列出查明的罪状。
周立行的目光从一个姓木的名字上滑过,心中起了一股莫名的感觉。
那是一个他从未认真去记过的名字,因为憎恶,因为鄙夷,因为不屑。
但那个名字,又如此鲜明,它曾经出现在邢五爷拿出的信件里,那封信被烧毁在黑夜中。
是他。
是那个周立行一直只闻其名,但阴差阳错从未见过面的茶商,王喜雀大半人生中的噩梦,一个他本应该去杀却始终错过的人。。
心脏砰砰跳动,周立行隔着人山人海,看向台上那戴着罪牌的一群人里,凭借直接锁定一个黑胖的男人。
那男人灰头土脸,满脸死灰,闭着眼睛,似是在回忆他的一生。
台上主审的法官宣布了死刑,四周欢呼如潮水奔涌,人们恨不得用唾沫就可以淹死这些丧尽天良的罪人。
周立行也微微闭上眼睛,他就像是被人狠狠揍了几拳一半,四周似在天旋地转,他的心神也在剧烈晃动。
他仿佛站在了重庆的那个商会会馆,隔着那墙壁,他曾经和木茶商也这般对峙过。模糊的青竹叶站在身边,缥缈的王喜雀站在对面,只有那关公像分毫毕现地垂眸凝视,似是发出一声叹息……
一串枪响,那些黑心的商人去见了阎王,若有地狱,他们还要继续受到惩处。
周立行被枪声震出幻觉,他感觉自己气血上涌,仿佛要冲破头颅,浑身的力气消失,他缓缓坐到地上,双手抱着头蜷缩成一团,继而似悲似喜地笑起来。
杨珺秀被吓了一跳,赶紧跟着蹲下,莲妹儿把刘愿平的轮椅推好,往人少的地方先撤开。
“立行,立行,还听得到我说话不?”杨珺秀试图掰开周立行的手,可惜她力气太小,根本掰不动,只得担心地抓着周立行的手腕。
周立行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呼噜声,听不出到底是哭是笑,杨珺秀却知道,那是极为难受的人才能发出的声音。
“珺秀……”周立行的双手依旧捂着脸,他心中有千言万语,却无法说出一丝感受。
“那个木老板……台上……被枪毙……”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奔腾而至的痛苦和释然交织在一起,陈年累积在潜意识种的一个夙愿,突如其来地被消弭,心中从未意识到的某个地方一下子空了。
空虚,迷茫,酸楚,他无所适从。
杨珺秀愣了愣,她紧紧地抱住了周立行。
“是好事,他该死的,终于死了……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待周立行稍作冷静,恢复情绪,他们一行人去了城内旅馆。
昆明城曾经是各大客商聚集的地方,旅馆很多。周立行选择了当年沐家的旅馆,虽然时光变迁物是人非,但建筑尚存。
他们在昆明稍作停留,为重走滇缅公路做准备。
此时的运输队和运输公司都收归国有,云南此处的匪患也是十分严重,尤其是当初有许多国民党军队到残部是从云南撤走的,沿途留下来许多隐患。
并且,滇缅公路若是用脚走,那时间花费便太长了,还得是有车才行。
周立行也没客气,去国营运输公司找了付志卿。
在付志卿的帮助下,他们成功从国营运输队立租到一辆没有使用的半报废吉普车,付志卿和周立行花了三天时间修好了这辆曾经载过远征军的车,搭载着莲妹儿往边境而去。
临别时,付志卿细心地叮嘱,“现在匪患初平,各地并不安稳,你们一路还是要小心。我已向上级申请了介绍信,你们拿着,沿途需要住宿的时候,住在养路段道班房里。*今年3月我们腊勐道班负责抢修和护路的同志们便被匪徒杀害了……”
“我们当年牺牲的那些队员,看到你来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付志卿并不知道周立行当初送沐明真出去的时候,已经走过一趟滇缅线,他依旧多次在这条路上奔驰,每年清明都要沿路烧纸,他从不怕开夜车,若是世间有鬼魂,他是多么想再见一见那些队友们。
周立行并未离开硝烟太久,他申请带上枪支,谨记付志卿的嘱托,同时也要照顾杨珺秀的身体,一路走得缓慢且小心。
作为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东方战线中连接中国战场与太平洋战场的战略枢纽、中缅印抗战的前沿通道,滇缅公路并没有在抗战胜利后荒废,这条在崇山峻岭中以中国西南各族儿女用手脚敲出来的道路,用血肉尸骨筑成的生命线,依旧发挥着巨大的作用。
许多物资依旧可以从这条路进入国内,还有一些从这条路逃走的溃败国军,沿着当年外出抗日的路线去了缅甸,被挟裹而去的许多士兵时不时会投诚回国,也有一些随波逐流的人们滞留在了国外。
所以这条路,管理的甚为严格,纵然周立行认识路,却不能如当年那般随意租借车辆,肆意奔跑。
一路走来,周立行总能遇到许多故旧,他们短暂地相逢,简单地交谈,回忆往昔岁月,然后又消失在茫茫人海。
他们走过了惠通桥,遥遥地向可能埋葬着冯争鸣的方向祭奠,青山处处埋忠骨。
他们走过了松山,山上还残存着当年日军修建的工事,老松树上的弹孔述说着当年惨烈的战斗。
他们走过悬崖峭壁,俯瞰崖底累累车骸,为那些葬身于此的南洋机工默哀。
他们站在峻岭山巅,遥望山谷熠熠生辉的飞机碎片,那是驼峰航线坠机形成的铝谷。
万众筑血路,机工谱丹心;远征壮歌行,铸就抗日功。
他们沿途掠过那些茂盛的丛林,丛林里遗散着游击队的队友们,无处可寻。
最终他们走到了国门畹町,在这里,莲妹儿摆上了石娃子的牌位,点燃了香烛。
“石憨娃,我来接你回家了!”
“咱们的女儿乖的很,健健康康的,我把她带大了。”
“我带你回去看看女儿,看看咱们的家……”
风吹起纸灰,旋转着到了山林里,山谷里传来树叶的浪响,似是那能归家的英魂在回应。
这一路走到此处,便是终点,此时此刻国境线的来往十分严格,他们也没有再去缅甸的想法。
他们调转车头,往回走去。
回程途中,周立行去寻了一趟阿月当年的傣寨,那傣寨已经重建,糖棕树和凤尾竹叠翠,缅桂花和黄姜花飘香。
一个宛如阿月一般大的女孩子抱着陶罐从他们身边路过,回头问他们,“客人从哪里来呀?来寻人还是来探亲呀?”
滇缅公路修建的时候,有好些机工被美丽善良的傣家女孩吸引,有的留在了这里,有的路成之后离开。这些年时不时有外地人来寨子,小姑娘都见怪不惊了。
周立行摇摇头,他们只是来看一看。
周立行也再次去寻阿涅的寨子,这回他在当地道班的帮助下,终于找到了那一只彝族人。
只可惜当年的头人已经死在了抗日游击战里,许多熟人也殒命在细菌战的疾病中,活下来的人只依稀晓得,确实曾经有过周立行和阿涅结拜的事情。
他们没有见过阿涅回来,还在询问周立行阿涅的下落。
周立行只能说他们失散了,如果日后相遇,一定会带阿涅回到家乡。
他们一路往回,回到成都,去看了当年忠义堂茶馆所在的地方,那里已经重建成了民房,曾经在空难中炸毁的地方都恢复了勃勃生机。
莲妹儿回了一趟家,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父母双鬓斑白,当初靠卖她去救的弟弟,最终还是死在了一个瘟疫横行的冬天。莲妹儿的父母本以为此生都见不到女儿,骤然相逢,两老口抱着女儿差点哭晕过去。
人世间的情感难以单纯用爱恨来界定,莲妹儿终究还是认了父母,不过她拒绝了父母让她回成都来再嫁的提议,她有女儿有工作,有石娃子这个憨憨爱过她,不需要再有什么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