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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生西南[年代]_冻青山【完结+番外】(154)

  黑老鸹的坟头也找不到了,周立行还是认真地祭奠了一番,然后去寻当年方结义的妻儿,找到了几个还在成都生活的,大家聚了一场。

  那几个泼辣的嬢嬢们见着杨珺秀,一个二个的在吃饭的时候都悄悄塞红包,有的装的金耳环,有的装的银戒指,她们按自己理解中的礼节,暗搓搓给心目中的弟媳妇送礼。

  虽然不知道周立行经历过什么,但她们都希望周立行能娶妻生子,好好生活。

  这一路上,杨珺秀被许多人误会,此时已经不想解释太多,或者说,她和周立行已经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她和他,是可以相互搀扶着过下去的,他们都有难以忘怀的过去和爱人,他们都不能任由自己沉湎于过往的哀戚和悲痛,他们要代替故人们活下去,活着迎接美好的未来。

  这一趟路途甚是辛苦,但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十分值得的。

  杨珺秀完成了心中夙愿,去送别了致松;莲妹儿也完成了愿望,祭奠了牺牲他乡的亡夫;刘愿平更不相说,残疾的他能和友人共走滇缅路,见大好河山,精气神都变得更好了。

  但要说变化最大的,其实是周立行。

  他从行尸走肉随波逐流般的状态里脱离,见过去,见故人,直面那些潜意识里在意却又不愿意提起的往事。

  如同挤破脓疮,刮去腐肉,在痛苦的承受中愈合伤口,获得新生。

  从成都过来,周立行等人开始乘船,他们路过新津县的老码头,下船去吃鱼鲜。

  杨珺秀不擅吃鱼,她舌头娇嫩,怕鱼刺得很。周立行让店家专门烧一份鱼杂,鱼泡、鱼蛋、鱼白都是无刺柔软的,红烧之后滋味分外浓郁。

  店里负责跑腿招呼端盘送菜的少年忙不赢,周立行起身去后厨,刚走到收银的后台,那负责结账的厨娘抬头一看,惊喜交加地喊到:“恩公!恩公,我是乔豆花!”

  后厨的厨师闻声而出,见着周立行之后也是稍作怔愣兴奋大喊,“天老爷,恩公啊!”

  原来这饭馆子竟是当初周立行跟随邢五爷巡分堂之时,在新津“放河灯”时救助的那一对苦命鸳鸯!

  那饭馆子里负责点菜送餐的少年,赫然便是他偷送回夫妻的婴儿,如今长的瘦瘦长长,满脸活泼。

  原本这夫妻俩是带着孩子远走了的,在外也是开鱼肉馆子挣钱。新中国成立后,四川各地都在清匪反霸,减租退押,这两口子终究还是故土难离,在打听到各地堂口都解散后,便回到了故里。

  此番相逢,乔豆花两口子自然是打死都不收钱,并且给大家做了满满一桌子的鱼鲜。

  杨珺秀看着面前一大盆鱼杂,色香味俱全,尝了一口后,整个人闷头开吃。

  一路走来,每当遇到故人,自然都是一番叙旧。

  大伙儿聊了一圈,周立行看着那少年,忍不住第一次向外人提起周盼回。

  “我的儿子不见了,他叫周盼回,现应该有十二三岁了。若是你们有缘见着……”

  周立行查不到邢五爷的女儿们到底分散逃去了哪里,战友们都在帮他寻找,但一直杳无音信。

  “恩公是个积德的,盼回一定会受庇护,平安长大。”乔豆花双手合十,“老天爷汇保佑的!”

  听着听着,乔豆花的男人突然咦了一声,“豆花,你记得几年前,有人以忠义堂的名义寄养在咱们家的那个男孩不?小名叫平安的那个!”

  乔豆花茫然地点头,“是啊,养了两个多月,后来被……哎!被一对夫妻接走的时候,那男人喊老婆是邢九妹!”

  说完,乔豆花两口子不约而同开始揉自己的眼睛,两口子围着周立行仔细打量。

  “记不太清楚了,但眼睛,眼睛像!”

  “不会吧?难道我们当时养的是恩公的儿子?”

  “有这个可能,现在想来,邢九妹跟邢五爷有七分的相似,因为是女的,当初我们也没有往那方面去想……”

  周立行唰地站起来,心跳如擂,“邢九妹?邢五爷一共有九个女儿……有可能,有可能就是她,你们知道她把孩子带去哪儿了吗?”

  乔豆花垂下头,手指搅来搅去,“没问……”

  周立行心中五味杂陈,他看见了希望,可希望又如此渺茫,飘忽不定。

  杨珺秀拉着他坐下,温声劝他,“今日能遇到故人,听到盼回的消息,是好事。虽然现在不知道邢九妹带着盼回去了哪儿,但是盼回离开的时候已经记事,他若是长大了,肯定会想办法回来寻亲的。你一直在外面走,说不定反而错过,不如……结束漂泊,回乡去等候?”

  一趟疗愈还愿之旅走到现在,寻到了诸多故人,尤其是目睹木茶商被枪毙后,周立行心中执念散去大半,仅剩下儿子这件事。

  听杨珺秀这般说,周立行轻轻嗯了一声,他也期望上天有情,期望黑老鸹临终时改口的箴言能实现。

  第89章

  从新津往下,周立行等人往眉州三苏祠去了一圈,难得的出行,大家都想走走更多的地方。

  杨珺秀和刘愿平都是读书人,他们两人当起了向导,介绍起三苏父子的事迹,一门三父子,都是大文豪,诗赋传千古,峨眉共比高,同列唐宋八大家,荣光千载传家风。

  刘愿平尤其喜欢苏东坡的诗词,不良于行的他最喜欢的,竟是那首《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他没有腿脚,穿不鞋,笑嘻嘻地自称轮椅便是“木马”,木马是胜过真马的。

  这番豁达的心态,引得大家都笑起来。

  周立行圣贤书读的不多,民间故事听得不少,他和莲妹儿便谈起了程夫人经商成为一地巨贾供养丈夫儿子读书的趣事,莲妹儿讲述了更多民间流传的苏大姐和苏小妹才华横溢的传说,而那苏大姐却因被丈夫嫉妒才华而虐待致死。

  “只可惜当初女人不能读书做官,以我看来,程夫人的能力才华绝对厉害,否则怎么养的起这么一大家子人读书!”莲妹儿振振有词,“还是新中国好,咱们女人也可以工作,也能当官。”

  杨珺秀未曾想过这个方面,她思索了一下,点头附和,用了秋瑾的诗回应:

  “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

  如王喜雀在处处掣肘的环境种依然暗自发展产业,为许多受害女子撑起一处求生之所;如沐明实本可享受荣华优渥过一生,却投身革命事业鞠躬尽瘁,为家国而牺牲;如三刀凉重诺重情,爱恨分明,无论走到什么地步都坚韧向上;如映山红忍辱负重,不沉溺过往阴霾,一旦遇到阳光雨露便茁壮生长……

  女子和男子一样,她们也在时代的浪潮中尽力拼搏,无论微小还是浩大,始终努力地生长。

  从眉山返回峨眉,途中经过洪雅,周立行带大家一起去了老家,看了看那破落的院子。

  院子残败不堪,当初搭建房屋的砖瓦不知被谁给拆了,只留下地基和那颗迎风晃动树枝的梨花树。

  村里有乡邻认出了周立行,赶紧通知他:

  “哎,周立行,国家要分土地了,你可得去村里登记啊!”

  “正好你回来了,就快快去,错过了时间,可不一定有好田地咯!”

  周立行听大家这么说,索性决定去一趟村公所。

  田间路难行,刘愿平不想动弹了,就在那地基处休息,莲妹儿陪着他。杨珺秀则是决定跟着周立行去四处走走。

  村里现在还没有党支部,暂时负责村上工作的,是当初去参加过上川南抗捐军的村民,也是周家人,叫周立桢,他比周立行要大十来岁,现在是入党积极分子,还没有成为正式党员。

  杨珺秀陪着周立行一起去登记,那周立桢甚是欣慰的模样,问了杨珺秀许多问题,最后大笔一挥,把杨珺秀一起给登记了。

  周立行甚是无语,赶紧解释,“这不是……”

  周立桢忙得很,不想跟周立行闲扯,“早晚的事,早晚的事,哎我听说你以前在外面跑什么公路,认字吧?还有珺秀,一看你就是读书人,村里之后要办小学,咱们要是找不到老师,你可要来帮忙啊!”

  周立桢边说便往外走,外面已经有其他村民围上来,确实是忙的紧。他还抽空向周立行大喊了一声,“送弟妹去乐山把后续的事情办完,回来还得再办一场喜酒啊!”

  周立行和杨珺秀面面相觑,两人的脸都慢慢红起来。

  也许是一路上众人默契的撺掇,也许是周立行和杨珺秀两人无意识的惺惺相惜,也许是上天可怜他们特地造就的这场缘分,也许是冥冥之中故人们都在祝福。

  周立行和杨珺秀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没有惊心动魄的恋爱,没有掏心挖肺的山盟海誓,没有你侬我侬的纠缠,他们都是被时代的野火灼烧后顽强生长起来的野草野花,余生的岁月里,能相知相依偎相安抚,便是人间至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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