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喜雀这番暴露自身秘密的话,既是对白山茶说,也是在对刘五嬢说。
她想结识刘五嬢许久了,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她再能干,也只是茶商散落在各地的不知道多少房的姨太太,川渝一带的生意她在参与,可那些男管事、男账房们,哪个又不是防着她呢。
表面上看,她能随时动用家里的一大笔银钱,但哪怕是给自己买朵头花,买瓶胭脂,一样是要做账本给主人看的。若是用的不到地方,轻则斥责,重则家法,她又不是没被打过。
若是她生得一儿半女,或许这木茶商还能给她更多的权力,可她不想要,她厌恶这个强占她的茶商。
私下她从未放弃过,一点一滴经营属于自己的力量。
只有自己能随意支配的钱,才是真正的钱;只有自己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才是真正的自由。
刘五嬢四五十岁的年纪,常年混迹江湖,自然能听出来王喜雀这般展示自己的话藏着什么心思。她自己是个强人,自然也喜欢其他的女强人。
她自然也是顺杆接话,“唱歌弹琴,以色娱人,虽也是求生的本事,但靠男人们的喜好过日子,总归是件悲惨的事情。你俩既是商家出身的小姐,想来也是有些基础的,喜雀妹妹这番安排是最好不过了。”
白山茶猛点头,“喜雀姐,我之前怕过你不来,今儿个我才真的是心落到肚子里。五嬢,喜雀姐,我们姐妹俩,这辈子都记得你们俩的大恩大德。”
王喜雀抚摸着白山茶的头,轻声道,“今儿起,你们姐妹俩不要再叫什么红山茶白山茶了,我记得你俩最初的名字,宁知书,宁知礼。日后,你们还是要多读书,多学习,把以前的功课捡回来。”
白山茶一愣,立即嚎啕大哭,她差点都忘记了,原来自己叫宁知礼,是正经人家读过书的女娃,不是什么唱曲卖笑的家妓……
周立行咂摸着姐妹俩的名字,知书知礼……知书达礼,原来两位姐姐的妈妈,曾是对她们寄予期待的。
对比起来,什么红山茶白山茶,听起来是漂亮花儿的名字,仔细一品,便如同唤阿猫阿狗一般,根本没什么好的寓意和期待。
也不知道周立行是怎么想的,他突然开口问道:“喜雀,是你的名吗?”
这么多年来,王喜雀第一次被人问这个问题,心中也是一颤,她恍惚着开口,“欢喜的雀儿……谁愿意当笼子里的雀儿,欢喜的才不是雀儿呢……”
“那姐姐以前叫什么名字?”周立行追问。
王喜雀正眼看向周立行,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噗嗤笑了,“弟娃儿,咱们还没有那么熟,不告诉你。”
黑老鸹斜着眼睛瞥了肩膀日渐宽阔的周立行一眼,又睁大眼睛看了看明艳大气的王喜雀,再对比看了看小家碧玉的白山茶……宁知礼,他砸吧着嘴思量,最后看向刘五嬢,嘟哝道,“都不错,都好,都喜欢……嘿嘿嘿……还是春妹儿最巴适……”
刘五嬢眼看着周立行对漂亮大姐姐一脸认真地问闺名,又听见黑老鸹这个老不休的开始胡言乱语,顿时眼前一黑,心想这还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于是敲着桌子沉声赶人,“你们俩,出去!”
周立行不知道自己干啥惹了五嬢不高兴,但黑老鸹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听到了也心烦,于是听话地拽着黑老鸹出了门。
黑老鸹拼命挣扎,奈何无用,周立行拖他如同拖老猴子,扯不动便扛,扛起来健步如飞。
第15章
王喜雀和刘五嬢在房里谈了什么,周立行不知道。
过了几日,王喜雀借着帮茶馆处理一批陈茶的机会,再次上门,这次,她私下带来了银钱和首饰名册交予刘五嬢。
刘五嬢没有拿那名册,因为知书知礼两姐妹不需要看,只帮代领了银钱。
而后,刘五嬢将那银钱四分,一小份留给堂口公用,一份交给黑老鸹和周立行当报酬,一份购船票、替大家置办换装的衣裳行李等,还有一大份留给两姐妹当随身盘缠。
至于冯斑鸠三人,则是由王喜雀单独出了一份钱去打赏,论迹不论心,他们三人也确实是救了人。
这些时日里,黑老鸹单独找了个地方,教会周立行用枪。由于子弹不多,他只让周立行打过三次。除此之外,黑老鸹开始教周立行关于袍哥堂口的许多黑话暗语,礼节关系。
一晃又过了十多日,刘五嬢把一切准备妥当,见那杨团长从头到尾都没有差人找过双胞胎姐妹花,便知道这事儿基本平息。于是重阳节前,趁着水位尚可,刘五嬢决定把人送走。
*
1935年之前,四川尚无与外省连接的公路。1935年蒋中正飞抵重庆不久,才令刘湘必须快速修好川黔公路。所以此时,四川无论内外,大部分的运输依然靠河运。
峨眉县境内没有大江大河,符溪镇的码头便是乐山峨眉货物转运的重要水陆交通枢纽,进入峨眉的日用百货、盐、糖、布匹等和运出的茶叶、药材、白蜡、粮食等主要是通过峨眉河隔日一趟的筏运。
要从峨眉到重庆,便需沿着峨眉河,先到乐山苏稽镇,后汇入大渡河,再到乐山大佛三江交汇,顺长江而下,便可直达。
乐山城自1905年开始商轮运输,川江航运霸主一直是英国太古轮船公司,有嘉定号、康定号、金堂号等大型客轮通航。
川人不服输,民国初年,四川辛亥革命党人筹组华川轮船公司,不久分化为瑞庆、利川、庆安三个轮船公司。其中瑞庆公司专以开发川南航运交通为目的,确定航线下起宜昌上至乐山,其庆余号、瑞余号轮船航行于乐山与重庆之间,后来其它民营船运公司兴起,川江航运一直是热闹非凡的河流。
跑船虽是个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的活路,但商会之间依然会互帮互助,乐山商会组织有自己的武装商团负责水陆护运。川江航务总处、嘉叙雷马屏峨保商事务所都是军阀设置来保护商运的机头;1932年,军阀刘文辉成立川江航务管理局嘉定分局,下设水上保安团。
刘五嬢姓刘,和刘文辉的刘沾了点三十六拐的转角亲,这点沾亲也够她用了。
此刻送人走,她自然也是打点了川江航务管理局嘉定分局水上保安团里的袍哥兄弟伙,说是自己娘家侄儿要去重庆求学,船票买好,也派了人护送,但一路上还是请多让兄弟姊妹们照看巴适。
刘五嬢对客船这些了解并不多,在保安团兄弟们的推荐下,他们乘坐的是民生公司能容纳几百人的蒸汽机大客轮。
这段时间,黑老鸹拿着刘五嬢的手令片子跑上跑下,周立行也就跟着黑老鸹跑上跑下,一路看黑老鸹是如何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地协调事务。
而后,在黑老鸹的建议下,周立行扮作了刘五嬢的娘家侄子刘少爷,知书知礼两姐妹剪了头发扮作少年仆从,一人面色涂黄眉毛往下画,一人面色涂黑眉毛往上挑,两人脸上都画满了麻子,一路上低眉顺眼的,倒是没有引人注意。
黑老鸹也新买了一身绸缎衫子,扮作了刘少爷的随身老仆,一家主仆四人从乐山的码头上了轮船。
刘五嬢的打点也非常有用,客船留了一套里外双间的上等房给周立行扮演的主仆四人;船上的员工们对周立行一行人照顾的也十分妥当,每日会给他们送热水饭餐;房间的被子也是厚实的,夜间睡的暖和。
秋雾笼寒江,夕照染山峡;川江号子响,商船走八方。
民生公司的大客轮顺江而下,同江而过,却有许多船只逆江而上。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有些激流险滩之处,动力不足的船只便需要河岸纤夫拉船。
都说挖煤的人是埋了没死,拉船的人是死了没埋。这句话足以见得,拉船是多么危险和苦难的活路。这份苦难和突破苦难追求生活的勇气融合在一起,形成了充满血泪与汗水的生命之歌——川江号子。
越是山势险峻水急滩多的地方,纤夫们雄浑有力的川江号子便越是高亢,粗犷豪迈,生死无畏。
“长江口啊,路难走啊,兄弟伙啊,加把油啊,身背纤啊,脚蹬泥啊,顶风啊,高声吼,头一步一步朝前走,家中妻儿在等候,穿过这难关,一起喝老酒……”
险路唱高亢,缓水思艰难,也有号子是悲桑凄楚的。
“哟—嗬—嗬……哟—嗬……一声号子我一身汗,一声号子我一身胆,一根纤绳九丈三,父子代代肩上栓,踏遍岩石也无人问,谁知纤夫我心里寒,求得嘛银钱做三餐,父母妻儿有衣穿……”
到了松快的地方,纤夫们高兴了,也会唱一些其他的号子让众人松快。
“手提搭帕跑江湖,哪州哪城我不熟,四川出产多又多,兄弟向你数一数……隆昌盛产白麻布,自流贡井花盐出,合川桃片保宁醋,金堂柳烟不马虎,夹江白纸好书写,嘉定曾把丝绸出,宜宾糟蛋豆府卷,柏树溪潮油嘟嘟……”
周立行被那川江号子热血慷慨的歌声震撼,出房间来到船头甲板上远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