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富商是做鸦片生意的,他自己不吸烟片,也不让正房太太吸鸦片,可我们这些小老婆,却个个都要被逼着吸,还得出去陪他的客人吸……我生的一儿一女,从小喝奶就染上了鸦片瘾……”
“他根本不把我们这些小老婆当人……我这辈子都没指望了,我想逃啊……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逃,他心狠得很,家里死过好几个小老婆和娃儿了,不听话的、被怀疑的都会被弄死……”
“畜生,他们全家全宗都是畜生……什么时候上天能开开眼,让他们都去死啊……”
黑老鸹没有说话,他待紫衣女人情绪发泄完了,才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主家给取的,紫苏。以前在娘家的时候,叫何七妹。”
“家里的两个孩子多大?在哪里?”
“姐姐十岁,弟弟三岁,都在主家养着。我怕再过几年,姐姐会被他们丢给别人随意糟蹋……”
“此次是去哪里?以后要去成都吗?”
“去上海谈烟土生意,不知何时回,但应是能回的。”
“你是想一人逃,还是想带孩子逃?”
紫苏瞪大眼,犹豫和挣扎在眼珠里交织,最后她一闭眼,“若是有可能,我希望能带上孩子……但若是不方便……就我一人,也要先逃……”
黑老鸹点点头,“我们现在有委托在身,暂时不能帮你。这张宝片,你收好。若是回了成都,想个办法亲自去找忠义茶馆,送上宝片,奉上钱财,再提你的委托。但堂口接不接你的委托,我不能做主。”
紫苏接过宝片,又磕了个头,“谢老辈子,若是我能逃离苦海,定会每年给您祈福!祝您长命百岁!”
“算咯,我活够了就死,不想活太长。”黑老鸹摆摆手。“快回去吧,别被发现了。若是被发现你身上有宝片,你就说是见别的袍哥掉了,你捡回来的,听别人说过是成都忠义茶馆的东西。那鸦片商定也是知道袍哥堂口的,便不会为难你,顶多收了你的宝片。”
紫衣女人又磕了个头,擦干眼泪,起身颤巍巍地走了。
周立行等紫衣女人走后,心中莫名觉得不安,便问黑老鸹,“我们不能下船的时候把她偷偷带走吗?”
黑老鸹摇头叹气,心想年轻小子果然意气重,有心是好,却不能预计后果。“你当两个人是带,一个人也好偷吗?鸦片商从不会一个人出门,他们肯定带的有好些持枪的护卫。再说,她还有孩子,她若是真的能狠心舍掉孩子还好,若不是,她活不久。”
知书知礼两姐妹从房里走出来,两人相互握着手,犹犹豫豫地似乎想说什么,黑老鸹却冷酷地打断。
“知书,知礼,不要说话。你们自身难保,不要妄动善念,那富商要是把你们认出来,你们只会更惨。”
周立行不甘心地瞪着黑老鸹。
黑老鸹拿出百般的耐心来对待自己这个想收的干儿子,“那紫苏舍不下孩子,就算是自己逃了,也会想回去救孩子或者看孩子,早晚都要自投罗网。而那一双孩子,不是被弄死,就是被卖掉。”
“若是她想连孩子一起带着逃,就不是你我两人能为她办到的。”
“我们这次接的委托是安全把知书知礼送去重庆,中途便不要节外生枝。”
“各人有各人的命,她若是有这个命,之后就能凭我的宝片打开一线生机。若是没有,便命该如此。”
周立行心中一股酸意涌上鼻尖,他想到了王喜雀,忍不住回嘴道:
“若是没有这个命呢?一个二个,都是被买来卖去的,女娃子们就不能按自己的意愿活吗?”
黑老鸹站起来,满脸怜悯。
“立行,不仅是女娃子,男娃子一样!女的卖色卖身,男的卖苦力卖命,都是卖!没有一股狠劲拼,一把小命不是卖给有钱有势的人,就是给老天爷安排。别人敲断你的骨头,吸干你的骨髓,你都还得感恩戴德!”
“参加辛亥革命的时候,我以为把鞑虏统治推翻了,换汉人上台会不一样……现在民国了,嘴上说的这样主义那样主义,我看着也没什么区别,咱下等人的活法,还是生死由他人。”
“这世道如此,你要看得惯。除非世间生出个大圣人,敢叫日月换新天,嘿嘿,天下大同,人人平等……能出吗?!出不了,这上几千年和下几千年就都是一个样,什么主义都不起用……列强瓜分,日本人占了那么多国土虎视眈眈,血染神州在即……救谁……谁救?……哈哈哈哈……”
“睡咯睡咯,能帮的才帮……救不到就闭眼当没看见……”
不知道黑老鸹是受了什么刺激,他摇摇晃晃跟喝醉了似的,自个儿说着说着还带了哭腔,走到床边倒下就闭眼,不愿再说话。
知书知礼没说话,她们是想救那个紫苏,可是,她们有什么能力办法呢?若不是上天不亡她们俩,能机缘巧合活着找上刘五嬢,她们现在要么死了要么被卖到下等的窑子,早晚也是肠穿肚烂死于花柳病。
她们只会唱曲儿,顶多再算得上会服侍男人,她们没本事没能力,不能像刘五嬢那样叱咤江湖,甚至没有王喜雀那般能忍辱负重。她们,自身难保。
红着眼的两姐妹默默退回去,周立行在原地立了半晌,最终也回了床铺。
他被黑老鸹最后的那些话搅乱了心神。
原以为黑老鸹就是个坑蒙拐骗的惯犯老江湖,心里多少有些善念准则,压箱底的各种本事也多,值得他跟些年月。现在听来,这黑老鸹却像是曾经有大抱负,最终却心灰意冷的人物。
他学了几年的佛,善心总是足的,见着紫苏说的那么凄惨,心里十分过意不去,非常想帮一帮。可是黑老鸹说的也对,他没有能力帮紫苏救孩子。若是现在轻举妄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反到容易把知书知礼也给害了。
也许,真的,人各有命……
那他周立行命,又是否真的会像黑老鸹说的那样呢?
命,能改吗?
第16章
有了富商那一茬,知书知礼两姐妹便不再出房门了。她们信守承诺,在船上教了周立行一些曲艺知识,教会他唱几首听来的船工号子。
投桃报李,周立行准备教两姐妹一些危急时刻的防身招式,然而他从师兄那里学的拳法是形意拳,跟猴子们切磋出来的更野,还真的不适合女孩子使用。
搞到最后,反而是黑老鸹亲自出手,先教了两姐妹女人拳鼻祖——咏春拳的招式,然后又将行走江湖中一些下三滥的狠招挑了些出来,一边教导两姐妹如何示弱再下狠手,一边教导周立行不要轻易被女人的眼泪和求饶欺骗。
周立行和两姐妹相互成了对练,周立行还是个孩子心性,一旦真的把两姐妹当对手……那就是真的当对手。
于是,两姐妹被揍了个真真的,被摔打起来根本不当她们是女孩。
好几次,知礼直接被打哭,知书只好抱着妹妹安慰:
“好了好了,咱们以前又不是没挨过打,以前是白挨打,现在好歹能学本事……”
知礼委屈的要死,吹着鼻涕泡指责周立行,“这弟娃儿怎的也不收一点力气,这般用劲,也不知道让一下女的……”
周立行很是不解,“黑老鸹教你们的都是杀招,你们不也没留力气嘛,我还留了一半的力气没用呢……是你们太没用!”
知书也是被周立行的榆木脑袋给气笑了,“我们俩以前是学弹月琴琵琶唱歌的,你是天天个在山上跟猴子打架的,我们能比吗!”
周立行一想,也是这么回事,但是也不能这么说。“要我让着你们,可以。但是以后要害你们的人,也会让着你们吗?”
知书知礼听得目瞪口呆。
知礼绝望道,“你个笨骡呆马,你说的这些我们会不知道?你这样的榆木脑袋,以后可别想讨老婆!”
这话一出,周立行傻了,他硬是过了三秒,才回嘴,“你们说了不算!我又不会讨你们当老婆。”
想了想又道,“我要讨的老婆,肯定不会下手打。”
黑老鸹在一旁听得哈哈大笑,打趣周立行要学会扯白嚯人,尤其是嚯女娃子。
周立行嗤之以鼻,“什么扯白扯调,就是日白卖谎呗,说假话打诳语骗人,这有什么不会的,只是我不想而已。”
黑老鸹嘎嘎笑,“那你还守和尚的戒律?哟哟,出家人不打诳语。”
周立行扭头看船外,“我只能算短时间在寺里待过,可算不得出家。”顿了顿,周立行坚定地说道,“我以后要娶婆娘的!”
黑老鸹怪叫,“婆娘?!什么婆娘?!哎哟立行你满十六没啊?!小小年纪娶什么婆娘~没得彩礼没得田地,你拿锤子娶婆娘~!”
周立行听得鬼火冒,上前就要掐黑老鸹的嘴巴,“闭嘴吧你!我心里有哈数!”
黑老鸹一直就想掏一掏周立行的喜好,此刻如何肯善罢甘休,他整个人凑过去打量周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