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和尚一声高吼,那边猴子们有几只回头,立即掉头就跑。
于是乎,没来得及跑的猴子们,挨了一顿扁担爆头,打得满地逃窜,也迅速哭嚎着跑掉了。
周立行眼看着一个英俊和尚前来救他,扁担挥舞,身姿矫健宛如游龙,比那些个打架的镖师武行威风多了,看得有点发呆,心想这本事真漂亮。
“小施主莫怕,有没有受伤?可丢了什么东西?”
周立行看了看自己,棉衣被抓了个稀巴烂,白白的棉絮七翘八拱,他赶紧抹掉眼泪,双手合十回了个礼,“师傅,我手里有匕首,猴子们没敢太近身,只有些抓伤,没有被咬到。只是我的包裹被丢山崖下了。”
那和尚,浓眉高鼻,肤色白皙,宽肩长腿身躯不薄,看起来端正温润,他温声道:“小施主的家人呢?”
“家人都死了,算命的说我应该出家,我便来出家了。”
周立行回着话,突然“哎呀”一声。
和尚随着周立行的眼神看去,原来是他的两桶米,倒了一桶。
周立行赶紧一溜小跑过去,把桶扶起来。地上的米混入湿润的黑土落叶中,周立行蹲下去,先小捧小捧地把面上的米捧进去,然后细细地一颗一颗捡起了米。
那和尚见着小孩子细心,也蹲着跟着捡米,这年头不太平,粮食金贵得很,便是一粒米也不能丢的。
周立行打量着这个和尚哥哥,见他衣服洁净,神色安然,体格也健康,顿时觉得这人在的寺庙一定过的不错,于是直截了当地问道:
“师傅,我能投到你在的寺吗?”
和尚看向眼前这个满脸倔强的小孩,发现对方的眼神又黑又锐,许是刚和猴子们打了一场的缘故,脸边有几缕血丝,身上还带着些锐利的战意。
不是个普通孩子,和尚心想,起码是个有心气的,怎的会被算命的诓来出家呢?
“峨嵋山寺庙众多,有名的十大寺庙如报国寺、万年寺、伏虎寺。洗象池、清音阁、雷音寺等,香客信众多,你若是想出家,还是找大寺为好。”和尚神色宁静,实则婉拒。
周立行学着和尚微笑,“不是说出家人慈悲为怀,讲究缘分吗?今日你若不救我,猴子也许已把我推下崖了,既然你救了我,我便与你的寺有缘,其他寺再大再好,与我何干?”
这段话里的用词,好些是他从茶馆里听来的,自从决定要出家,他格外地注意这些词,此刻用到,心中也是有些开心。
和尚没想到,这小娃还能说出这般的话,心中啧啧称奇,倒是没再推脱,只说实话。
“佛家慈悲为怀,但也不是人人都收的。我所在的寺小,却颇有规矩,若有入寺孩童得主持先过眼,有缘的可拜入佛门,缘浅的可在寺内打杂一年半载,着实无缘的也可收留十天半月。”
和尚温和地解释道,“贫僧法号静空,小施主身上有伤,随我去寺里先上个药吧,今日主持出门,你且在寺中歇息。若是真想入寺,待主持明个回来,我再带你去试试。”
就这样,周立行跟着静空,踏上蜿蜒的石阶小道,走过千年古松,在腊月的冷岚薄雾里,踏入了回岸寺的大门。
第5章
静空回寺放下米担子,便带周立行去处理伤口。
寺庙里的井水烧开,用棉布沾水清洁了伤口,再用烈酒消毒,然后涂上了自制的草药。末了,他还带周立行去吃了斋饭。
周立行饿得很,勉强撑住形象不要舔碗,吃完饭立马洗干净自己的碗筷,然后向静空借了针线,先把自个儿身上的棉衣缝好。
没等别人吩咐,他便自己找了笤帚,把原本就算整洁的寺内院坝、寺外台阶统统扫了一遍,引得这有十来号僧人的中等佛寺人人侧目,对这勤快知恩的小孩颇有好感。
做完工,周立行自觉没有白吃白喝,便理直气壮地找个避风的角落,睡在了供奉菩萨的香案下面。
这一路来,不说担惊受怕,也是精神紧绷,周立行吃饱喝足,稍一懈怠,闻着那香烛的味道,便安心沉沉睡去。
朦月上枝头,星子轻闪烁,转眼天边微显鱼肚白。
早起的僧人们开始晨拜、上香、诵经,集体上殿做早课,有节奏的木鱼敲击着,伴随低沉稳重的吟唱声,唤醒了香案下的周立行。
周立行没有钻出来,他舒舒服服躺在这小小的温暖空间里,听僧人念起了咒。
他心想,既然自己是要出家的,那这些事儿以后也是要办的,不如今个就开始先学一学。
于是,他宁心静神,跟着那僧人的口音轻声学了起来。
*
日过三竿,老主持终于回了寺,静空立即去向老主持禀了这件事。
老主持十五岁在这回岸寺出家,到如今已经快六十载,现如今管理着这共有十九名僧人的寺庙。
他自己只收了两名弟子,其余都是记在其他和尚名下。他的大弟子静诚已经三十有六,是他培养的下一任主持;小弟子便是静空,是山下一个大户人家送上来的幺子,也是被批了命格说要出家才能护佑家人,否则家中必遭劫难的。
所以,老主持听静空这么一说,便知道静空也是认了这缘分。
这个叫周立行的小娃子,能一个人走过三县的路平安到达,被猴狲欺负时又能恰好被静空所救,还有个同样的被批命出家的过往,这真真也是缘分了。
不同的是,静空是被家人送来,小时候常常郁郁不乐,而这周立行,却是自个儿来投,积极得很。
于是老主持唤了周立行,打算好生跟他谈一谈。
*
周立行听闻老主持回来,早就跟在门外候着了,此刻赶紧进门,学着香客的模样,向老主持跪拜。
“老主持好,我是周立行,想来贵寺出家的。”
老主持端详这孩子,抛开瘦小的体型不谈,其实五官是极为端正的,眉眼间看得出父母长相不俗,小小年纪浑身已有一股狠劲,但又能被他谨慎地克制着,像是受过什么恩惠福荫,使他心中有了软处。
这般孩童,若是真的就此流落江湖,待到那克制消失,便易身入杀阵,怕是难得善终。
“小施主来了寺里一日,看到了什么?”老主持开口问道。
周立行想了想,“看了佛像、和尚和香客,听了早课诵经和点释。”
然后他又答道,“我问了其它师傅,早上诵的是大悲咒,我听过的那一段,已经会背了。”
老主持拈着佛珠的手指一顿,有了兴趣,若是过耳能记,那还真是聪慧过人。
“哦?念来听听。”
周立行便闭眼背诵起来:“南無喝囉怛那哆羅夜耶……”。
他自小便如此,别人讲的事情,再长再绕,他即便听不懂,也能一音不差一字不落地记下来,一个月内随时能够复述。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别人埋怨过他什么,憎恶过他的话,他都无法忘怀,所以有时候会越想越气,没法给那些伤害别人后自己一忘了之还要责怪别人计较的蠢货们好脸色。
老主持听完,闭目诵了一声佛号。
许是见周立行聪慧,或也是真心觉得有缘,老主持留下了他。
因其年纪尚小,未必能长留佛门,所以只是暂时去俗姓,改姓释,剃度头发,取名静善。
其余流程暂且未做,老主持许他到了十八岁再做打算。
周立行,哦不,此时应叫做释静善,并没有那么长远的打算。他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有饭吃,有衣穿,有床睡的好地方,这里能通过诵经学识字,有师兄们教授简单武艺,已是极好的。
虽说他很快弄懂了,而立之年是三十岁,可他才十二岁,太长太远的事情,他暂且不去想了。
*
寺里不大,静善(周立行)和静空成了同住一间房的师兄弟。
静空发现,这个新入寺的勤快小和尚,每天打扫院子,拿鸡毛掸子给佛像掸灰,在厨房洗碗,忙得不亦乐乎。
同时,因其过耳能记,过目不忘的本事,很快就能帮香客诵经甚至是写字,字体写的还挺不错,越来越受欢迎。尤其是上香的一些太太小姐,对着成年和尚总觉不妥,对着这个伶俐的小沙弥可就方便许多。
周立行总是得一些打赏,他按规矩大头交给了寺里,留下小小的一些,重新做了个小钱袋,压在了自个儿的床铺下面。这个情况静空时知道的,但他假装什么也没有发觉。
平日里,静空还发现,静善清早和傍晚都要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总是衣衫凌乱,像是打架,好奇之下,他悄悄跟了一回。
不跟不知道,一跟一问,啼笑皆非。
原来周立行虽然遵了佛门的规矩不杀生不偷盗,但他觉得没说不能报仇啊!
他一直记着那群猴子的仇,天天出去寻觅,待对猴群活动轨迹了如指掌后,便开始了埋伏、堵截、设陷等方式,尤其针对当时差点把他推下山崖的猴王,那猴王浑身棕色却在脑门上长一缕白毛,好认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