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行心知光凭自己一个人的本事,吓得住今晚也镇不住长久,不如扯虎皮当大旗,便堂堂正正地回答,“成都忠义堂,方结义团长的下属,排五,是个纪纲。”
说完,周立行放开了刀疤脸,他平静地把手枪还给对方,摸出自己身上的枪晃了晃。
“天黑了,请不了各位弟兄的茶,明日我在陪我姐去你们公口一趟,可好?”
刀疤脸和自己的兄弟们对视一眼,心腹在其中点头,他也明白,此刻要么火拼一场——未必能打赢!
对方虽然只有一个人,但也带了枪,万一死几个兄弟来摆起不说,若是对方真是能拉起一个团的人的堂口,后续不知道多麻烦。
所以,不如退一步,只要有人一直跟着,他们也不可能跑得出码头。
“五哥说的对,天黑路滑,我们不惊扰大姐了,明日还请到礼明公口一叙。若是那富商乱攀咬,我们也定时会给青大姐撑腰的。”
那心腹站出来,行了个袍哥礼仪,说得面上生光。
然而也没讲,要是真的富商乱咬,他们要咋个撑腰。
青竹叶听着场面话,冷笑着掏了掏耳朵,全当放屁。
周立行敷衍地双手抱拳回了礼,目送他们离开。
青竹叶则是赶紧向邻居们道谢,感激他们仗义执言。
屋内,王喜雀等人听着外面的声音,众人均是大气不敢出。等到青竹叶和周立行回来了,大伙儿才松一口气。
“青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王喜雀心中不安,总觉得定是发生了什么她们不知道的事情。
青竹叶也有些忐忑,“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打我主意的人,但这种说法,还真是第一次遇到……”
周立行略一思考,想到一个问题。
“你们都说那个木茶商被困武汉,可民生公司这段时间航线不断,运送了许多物资和难民来重庆。有没有可能,那木茶商来了重庆,无意间见到了青姐,然后出钱请礼明公口……”
青竹叶悚然一惊,想到今日去商会会馆去办手续时,似乎后厅有人。
“天老爷,有可能……”
她现在甚至巴不得真的是有不要脸的富商看上自己,也不要是被那个木茶商阴差阳错地给认上。
王喜雀垂眸,心中狂跳,她上前一把拉住青竹叶的手,“钱财不要了,我们今晚就走!青妹,我们……”
青竹叶握住王喜雀的手,缓缓地摇头。
“我明日若是不去公口,反倒是坐实了他的污蔑。我算什么小老婆,不过是个辞职的管事而已。”
“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我在重庆这边嫁人又丧偶,哼,按他们男人的理论,我早就是别人家的婆娘了,当初堂口还是办了酒宴的呢!他这番敢来,我倒是要让他出出血才能离开!”
毕竟在这里经营多年,青竹叶有自己的底气,今晚就算周立行不出手,她相信自己也不会被带走。
平日里她仗义疏财,四舍邻居们都受过她的恩惠不说,她也是安了好些堂口的兄弟到周围的,刚刚那个丝毫不惧敢出口跟刀疤脸说话的,也是她常年派人在照管对方瘫痪卧床的母亲。
可周立行不这样想,他端起桌上尚未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说出冷静且残忍的话:
“青姐,你们堂口老大得知了消息,都没有派人来提前告知你一声。”
青竹叶自嘲地笑了下,“那是自然,我们堂口不大不小,在这山城排不上什么名号,遇到厉害之人的时候,谁管什么兄弟姊妹情义滔天。”
“大多数人都是嘴上说得豪情万丈,能像立行兄弟你这样做到的,少之又少。”
“我顶多是借堂口的力,让木茶商吃教训而已,就算敲出些钱财,大头也是堂口得。我青竹叶,要的只是让外人知道,我青竹叶不好惹,有堂口会给我出头,便够了。”
“他们对我可能有五分分的真心,我对他们也有五分的假意,都是相互的。”青竹叶端起一杯茶,敬周立行。
“立行兄弟,明日还得麻烦你陪我一趟,我才能狐假虎威。”
周立行看向王喜雀,他是王喜雀邀请陪同来保护王喜雀安全的。
王喜雀心神不宁,见周立行看她,便点点头。
“你去吧,我就待在家里,哪里也不去。”
“我觉得他们肯定会派人跟守这里,在我们离开之前,你们都不要再出门了。”
青竹叶如此说道,她有条不紊地开始安排后续。
“知书知礼,等我们明早一走,你们换男装出门,去店里告诉其他管事,所有员工放假三天。另外那五位姐妹,你们托人带纸条,让她们归家一个月不要外出。”
“如果真的是那个木茶商,最好是不要让她看到喜雀姐……只看到我是没什么的,毕竟当年我就是跑了。但若是发现喜雀姐和我一直有联系,他定是要把所有的怒气都发在喜雀姐身上。”
周立行点点头,吩咐阿涅,“阿涅,铜铃,你们俩陪喜雀姐和杨姑婆留在家里,除了我们回来,其他任何人敲门都别开。”
第40章
秋冬的重庆雾气比成都更浓重,白茫茫一片绕在石梯上,好似人在云中走,脚下简直看不清路。
青竹叶没有穿平时那一身翠绿镶朱红边的夹棉旗袍,而是大清早的用烧过的火钳夹了卷发,戴着一定棕红色的英伦帽,身上穿的是一身黑色毛呢的洋装套裙,脚上穿的是小羊皮的棕色短靴,她昂首挺胸地走出门,招手换来了旁边等候的滑竿。
抬滑竿的人是昨晚青竹叶拜托人安排的,青竹叶坐上竹椅子,两个矮壮的汉子抬起来往前走,周立行跟在了旁边,他注意到这两个汉子有一个是昨晚仗义出言过的人。
“青大姐,大爷说昨晚事出突然,派来传话的兄弟半路摔了跤,来迟了,到的时候你家弟娃已经把事解决,所以今天派我和齐老幺一起抬你去,我俩今天保你安全。”
另一个矮壮的汉子开口说道。
青竹叶点点头,也不去追究这话的真假,她一脸善解人意地感激道,“谢谢兄弟们,走吧。”
周立行没看那个说话的人,说的是真是假都无所谓,他看向那个齐老幺,也就是昨晚也在的男人。
齐老幺向周立行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滑竿还没有走出拐角,已经有身着靛蓝短衫的人上来抱拳:
“青大姐,小兄弟,请跟我来。”
周立行看了那人一眼,喲,眼皮子都是青的,看来是守了一夜,还真的怕他们半夜就跑呢。
一路爬坡上坎,蜿蜒曲折,走了约莫半个多时辰,才到明礼公口所在的茶馆。
这茶馆开的富丽堂皇,雕梁画柱,彩漆描金,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进的茶馆;而它旁边挨着的,是一家同样奢华风格的商会会馆。
茶馆门口有堂倌等候着,一见青竹叶下滑竿,一溜小跑地过来,点头哈腰:
“青大姐,来了啊,这边请这边请,大爷说茶馆人多眼杂的不好,咱们旁边会馆里摆了茶桌,过去座座吧!”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堂倌的态度可比昨夜的刀疤脸好太多了,青竹叶本想点头,胳膊却被拽了一下,她回头直接看向周立行。
周立行直觉不妥,他拉着青竹叶的胳膊往回拽,回答道:
“茶馆里宽敞热闹,出点什么事儿看客也多。这商会会馆墙高门深的,不知道会不会关门放狗。”
本来周立行想说瓮中捉鳖的,可那样不等于骂了自己是王八,还是关门放狗好些,青竹叶听得懂,那些人也听得懂。
堂倌笑得尴尬,“我们五爷已经在会馆……”
周立行双手抱胸,横眉冷眼,一身绝不配合的架势:
“咋子呢?你们五爷在关我们屁事!那个污蔑我姐是他小老婆的龟儿富商呢,出来这边对峙撒!咋呢,不敢当着众人的面讲?哼,心虚了嗦?想把我们骗进去杀蛮?”
说完,周立行冷笑着向周围聚过来的人们抱拳,气沉丹田声若洪钟,讽刺效果拉满地喊起长调:
“原来在重庆排得上号的明礼公口哎,还要靠豁人骗鬼的方式去抢别人家的寡妇大姐!真呢有锤子一样大个的本事哦!”
“咋呢不去日本抢几个日本婆娘呢?抢不到日本人,打不到日本人,天天下耙蛋,最会祸害自己人!”
“瞎子进染料铺子——不分青红皂白~!”
“耗子扛枪——窝里横~!”
那堂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来往的茶客哄笑出声,茶馆里跑出了好些看热闹的,并不宽敞的街道不多一会儿便围起了人。
刀疤脸在会馆那边听到周立行高声武气震若洪钟的骂声,肩也痛来胃也痛。
他们家舵把子自然不会因为这种事情亲自出面,现在出面的五爷脸都气红了,狠狠砸了手里盘的核桃。
刀疤脸拉着五爷,生怕暴脾气的五爷冲出去。
“那小子是个袍哥练家子,会刀会枪,咱们单打独斗打不赢,群殴又没个名头,他说他们舵把子带人出川抗日了……到时候万一是误会一场,咱们还得去成都的堂口喝转转茶,不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