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转转茶,那可是要给在场袍哥们都磕头的,谁都不愿意丢这个脸。
五爷昨晚就听说刀疤脸一招被卸刀、两招被卸枪、三招当人质的事迹,他年纪大了,也不是打打杀杀的料了,这两年来重庆来了许多藏龙卧虎的下江人,他们现在都长了许多心眼,不像以前那么爱动手打架。
再说天下袍哥是一家,要是人家舵把子真的带人去打狗日的小日本,他们在背后无缘无故弄人家的兄弟,这说出去还了得啊?!
“那个木茶商去哪了?!”
五爷鬼火冒,大清早的木茶商说出去一会儿,然后就没见回来,他这才想说把青竹叶姐弟喊过来,免得在茶馆里万一搞错了丢人现眼。
刀疤脸也迷茫,“他给了堂口钱,各位爷也同意派十来号兄弟给他差遣一段时间。早上见他带着人说去办点事,我也没细问……”
“先把青竹叶姐弟请进茶馆里面的包间吧!再站在茶馆外面骂几句,到时候别人就要说是舵把子喜欢抢寡妇了!”
五爷气不过,踢了一脚地上的碎核桃,“那个木茶商说得头头是道的,要青竹叶不是他的人,我要他好看!”
刀疤脸只好亲自跑出去,向青竹叶一同作揖道歉,请他们进茶馆去。
周立行见刀疤脸这边态度便耙,便也松了口,跟着青竹叶一起进去了。
然而,包间的堂倌耍了一通工夫茶,茶杯都都沏满了,青竹叶和周立行也没等到那富商。
青竹叶心中不安,她一巴掌把茶杯拍翻,怒气满脸地站起来。
“你们明礼公口好逑没意思,我们姐弟来这么久了,那个鬼迷日眼的富商人呢?!你们是逗起我们姐弟好耍嗦?!”
周立行也觉得十分不对劲,他看那被打翻的茶杯滚落下桌,摔得四分五裂,耳边响起了清脆的破裂声。
突然,他意识到一个问题……对方那么笃定说的小老婆,会不会根本就不是针对青竹叶……
周立行蹭地站起来,“姐,我们回去!”
青竹叶也意识到出了问题,他们两人站起来便走。
刀疤脸本也等得坐立难安,他站到门口还想劝一下,周立行直接拔枪对准了刀疤脸。
“让开。”周立行眼中腾起了杀气。
刀疤脸还想说什么,身后进来了一个手下,他见这场面先是愣了愣,然后大声说道:
“五爷请大家过会馆去……说是找到木老板的小老婆了……”
周立行心中狂跳,他和面色煞白的青竹叶对视一眼,收了手枪握在手里,大步往外走去。
青竹叶迟疑了片刻,一咬牙,也跟了上去。
周立行大步若流星,青竹叶跟在旁边一通跑,两人都心急如焚。
刚出茶馆大门,周立行突然站定脚步,青竹叶撞在他身上,发出一声痛呼。
青竹叶想问周立行怎么了,又不太好开口,她顺着周立行的视线往前一看,双脚一软,差点没站稳,双手紧紧地抓住周立行的衣服。
茶馆门外,便见一队人将头发有些散乱的王喜雀围在中间,押送一般往会馆里送,孙婆子被拽着头发往前,脸上肿起,一看就是挨了打。
周立行只停顿了那么一瞬,然后他一言未发,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上去。
左手成拳,右手抬肘,周立行照面便是一个侧肘击,直取颈部大动脉,一招一个。
众人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周立行已经放倒了三个男人,并把孙婆子推了出去。
有反应快的袍哥抽出匕首刺来,周立行闪身躲避,侧踹转身后也从腰间摸出匕首。
一时间,大街上响起了打斗声,尖叫声,被锐器刺破身体的闷哼声,胆小的开始四次奔跑,胆大的却在一旁驻足围观起来。
周立行一个人冲进去,面对剩下七人的围攻毫无惧色,他灵活矫健,下手狠,不消一会儿竟将所有人放翻。
然而,背后响起了一整排拉枪栓的声音。
周立行站在王喜雀面前,额头上的血沿着眼角滑落了半张脸。
王喜雀哽咽着看向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的眼神十分复杂,紧张、担忧、不舍和热烈的感动融合在一起,仿佛一杯陈酿,不用喝都能熏得人醉。
周立行觉得自己的舌尖在发酸,他再一次恨自己的无能。
周立行的背后,大开的会馆大门里,涌出了一对拿着枪支的袍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明礼公口的五爷从里面踱步而出,向四周围观的人们拱手,沉眉耷眼的模样颇有杀气:
“各位,还请散去,子弹不长眼睛哦!”
周立行转身,抹了一把眼角和半边脸上的血,昂起了下巴:
“成都忠义堂纪纲周行善,护送王喜雀王夫人来重庆寻人。不知是我忠义堂犯了十条,还是王夫人要遭你们绑票?”
五爷有些吃惊,“啊?你是青大姐的弟弟?怎的又姓周?”
周立行嗤笑,“我姐姐小时候被卖了,名字都换了十七八个,难不成你以为她姓青?”
五爷顺水推舟做了个失敬的礼节,“误会,误会啊,还请各位进会馆一叙,木老板已经提前回来,他确实是搞出了误会,要好好赔偿各位呢……”
青竹叶的心,如同她打翻的那一杯茶一般,滚落几圈,最终是摔碎了。
“弟娃……咋办……”青竹叶声音有些发抖,她掏出手绢给周立行擦血,她不敢去看王喜雀,生怕自己当场落泪。
周立行深深呼吸了一口,使劲闭上眼睛再睁开,“进去再说。”
他只有一个人,进了这会馆,不知道有多少人守在里面。
他只有一把枪,抢人是不可能的,若是要挟持木茶商,也得出其不备才行。
不然,王喜雀、青竹叶、孙婆子……他没办法一次带走三个人,不管把谁留下,他都会良心不安。
王喜雀深深地看了周立行一眼,本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现在的局面,她已经不适合再开口说话了。
周立行稳住了心神,和青竹叶一起走进去。孙婆子担忧地看到他们,眼泪连连,却不敢说话,只能低着头跟着他们走。
会馆里,雕梁画柱与水泥红砖中西合璧,来往的护卫都穿着制服别着枪,果然如周立行所想,这里好进不好出。
周立行走进大堂的时候,五爷已经笑呵呵地坐在主位上等着了。
王喜雀神色麻木地坐在下座里,四周只站着一些袍哥兄弟们,还有两个掺茶倒水的小丫头,并不见木茶商的踪影。
周立行向座上的五爷行了个礼,“三十六块板子,七十二根钉子,船上有舵把子!千里不用柴和米,万里不用点油灯,天下袍哥是一家!护送观音来贵地,未曾有空拜码头,还请各位哥老官见谅。”
五爷起身,回了礼,微胖下垂的脸上是温和的笑意,丝毫看不出不久前他才将手中的核桃砸得细碎。
“忠义堂的纪纲行善,我听闻过,方团长出川之前最是看中你这个小师弟,今日一见,果然人间俊杰呀!请坐请坐。”
五爷冷脸的时候看起来怒目恶相,笑起来却带上几分慈祥姿态,两张脸转换得自然无比。
周立行请青竹叶先坐,然后才入座,他也不绕圈子,直接问道,“五爷客气。不过,这是要演哪一出?”
不等五爷回话,周立行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这位夫人王喜雀,是我的主顾。我亲自送她和老仆孙婆子来的重庆。重庆这边偶遇我失散多年的姐姐,于是一边替王夫人寻人,一边跟姐姐同住。今日这一遭,还真的是莫名其妙。”
“怎么,那个遭瘟的富商,先是看上我的寡妇姐姐,又看上我的主顾夫人?”
五爷抚掌大笑,“都说是误会了。木茶商刚从武汉死里逃生,因以前跟我们公口做过生意,这段时间在这里落脚养伤。几日前见到了青大姐,觉得眼熟,这才闹了误会。”
“不过阴差阳错,正好寻到了他真正的姨太太,也就是这位喜雀夫人,想来喜雀夫人也是出来寻夫的吧,兵荒马乱的,能有这般痴情佳人记挂,木老板也真的是好福气呢。”
五爷一张嘴,横竖都能说,这会儿他完全是按息事宁人的方向在拉扯。
周立行眸色冰冷,显然是没有听进去的,“那还真是巧啊。要是没找到王夫人,就要拿我姐去凑数当青夫人,是吗?”
“喜雀夫人,你来说吧。”
五爷看着周立行的眼神,觉得背脊上汗毛倒数,干脆把话丢给王喜雀去说。
王喜雀这才回神,她看向周立行,眼睫毛是湿的,眼神也是悲戚的。
周立行捏了捏发抖的手指,稳住自己的声音,“喜雀……夫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王喜雀的嘴角颤动了几下,眼中有哀戚,有无奈,也有决绝,她过了好几息才开口:
“我本是来重庆寻夫的,此刻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