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昀起初没把这云鬓红妆的女子和自己那黄毛妹妹联系到一块儿,侧首避开眼时,心里不免鄙夷:这含象殿索性改名叫娘娘庙得了,谁都能来拜一拜。
直到在他眼里跟碧霞元君大差不差的皇帝开口道:“不必多礼。细论起来原是自家人,没那些个避讳。”
谢昀这才愕然瞠目:这竟然是谢蒙蒙。
所以说人心天生就是偏着长的呢,一样是按规矩行礼道胜常,放在别人身上就是妖妖调调、昏君奸妃,放在自己妹妹身上,那就是忍辱负重、卧薪尝胆。
他收敛了表情,泰然自若地向仪贞行礼:“微臣谢昀,见过皇后娘娘。”
没给仪贞叫免的机会。那小皇帝的话听听得了,真不知分寸地称起自家人来,转头不晓得怎么收拾你呢。
皇帝也清楚,人家至亲骨肉的说两句话,自己在跟前杵着总不大自在。便挥了挥手,说:“朕还有大臣要见,皇后且同骠骑将军上无为轩坐坐吧。”
无为轩在拾翠馆西头,地界儿不大,是个非常清幽的所在。皇帝偶尔会在这里静静待一会儿,什么也不干。仪贞觉得,他能把这儿腾给他们兄妹,可谓慷慨至极了。
从前殿过去,有一条小道可走,道旁新近挖了个小池塘,依稀听说是风水上有讲究。仪贞忽然想起什么,忍不住笑起来。
“娘娘…”谢昀走在她身旁略后一步,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戴义髻了?”
“你放屁!”这话根本是脱口而出,随即仪贞已经一脚踩在一只官靴上了。
她愣了下神,觉得没有轻软的靸鞋踩起来解气。
谢昀半点儿没感到疼,由她这么踩着,两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笑点点头:“是谢蒙蒙。”
仪贞乜了他一眼,这才气鼓鼓地收脚敛裙,语重心长道:“你要是叫我娘娘,就不该冒犯我;要是叫我蒙蒙,就不该欺负我。”
何况,蒙蒙便蒙蒙,她不喜欢连着姓儿一道的叫法。
她不计前嫌,抿了抿嘴,率先唤道:“二哥哥。”
谢昀鼻子不由得一酸——这一声可真是睽违已久了。他小时候一听见她乖乖叫他就闹头疼,不是犯了什么事儿要他顶缸,就是听说了什么外头的新鲜要他夹带回来。
这是他妹妹呀。他勉力扬了扬嘴角,说:“我原要早些回来的。接我的车队在永平府换马,正遇上一群流民,当中有个女孩子,七八岁的光景,头发黄黄的,我觉得有点像你,倒没想过,你该出落成大姑娘了…”
仪贞不服气道:“我小时候头发也不黄,更不必戴义髻。”
他的意思她其实都听明白了。谁不盼着骨肉团圆呢?他们是,那女孩儿亦是。
无关贵贱,既在眼前,便不可熟视无睹。
谢昀自知理亏地笑了笑,并不说话。他们已经到了无为轩跟前,仪贞走在前头,又忍不住回首去看他:“我才刚进含象殿时,还以为你是大哥哥。”
长兄如父这个词,不光他俩没怎么当回事儿,谢家父母也从来不把这种分外的苛求挂在嘴边,唯独长子谢时,自己奉为圭臬。
幼年时的五岁之差简直不啻天堑。谢昀谢仪贞摇头晃脑背千字文的时候,谢时已经在习小楷、行书了;谢昀涨红了脸拉出弓一力时,谢时从军营回来,翻卷边儿了的是《纪效新书》;谢仪贞换后槽牙的时候,谢时甚至开始说亲了。
谢时确实凭着自己的本事,成了弟弟妹妹眼中的凌云木:挺拔,坚贞,可以仰望和依托。
谢家的儿女,都应当有这么一天。
谢昀忽然弯下腰,把仪贞抱了个满怀:去他爷爷的外男!
仪贞红着眼笑起来,奋力抬起胳膊,手心抚了抚他的后背。
“昨日回家,阿娘说端午节来看过你。”兄妹二人在轩中小茶桌前坐下,仪贞见风炉茶水一应俱全,便自己动手洗涮了壶杯,准备煮一壶虎丘茶。
谢昀心里纳罕:他的妹妹何时亲自做起这附庸风雅之事了?不该是阿娘品茶时她傍过去尝上一口,或者爹爹酿酒新启时眼巴巴地分得半盏吗?
这种有女初长成的体验,不知爹娘如何,横竖他挺不是滋味儿的。
仪贞“嗯”了一声,将第一杯茶递给他:“阿娘的腿脚不如从前灵便了,走了半日就有些酸胀,我想给她捶捶,好说歹说都不让。”
“到家里让鬟儿捏一捏就是了。”谢昀劝道:“君臣纲常隔着,至亲骨肉的心又不曾隔着。阿娘若不嫌我手劲儿重,我替你尽孝也是一样的。”
仪贞笑道:“你可别学我卖乖!是忘了那赤金大钉耙不成?”
不怪爹娘偏疼仪贞,除去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儿外,这丫头也是一向很擅长当着众人给长辈挣脸。有一回谢夫人生辰,恰好仪贞那儿有一盒子上好的南海珍珠,自己动手穿了一串儿项链,当中还杂缀几朵萱草花,献给母亲做寿礼。
谢夫人当即便戴上了,又被众人交口称赞了一整日,从姑娘的孝心夸到珍珠的难得,再夸到夫人的姿仪,绕了一大圈,又夸回姑娘的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