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昀听得老大不服气,他那副福寿延年图连学里的先生都说好呢,不比那珠串子费心劳神?
知弱而图强。谢昀不吭不响,把自个儿的小私库全抖搂出来,趁着去学里的机会上了趟禧福楼,打了支赤金实心大簪子。
半大小子难为情,悄摸送到了谢夫人妆台上,偏又叫仪贞这眼尖嘴欠的瞅见了,问:“谁家孩子办抓周呢?咱们家送金钉耙做什么?”
谢二公子如今听她提起来,还是牙根儿痒痒,扫了一眼她头上的金钗:“金簪子不都长这样?你还戴一双…”
仪贞抚了抚高髻,狐假虎威道:“这可是陛下送的。”
谢昀果真噎住了:她怎么有能耐把仰人鼻息的日子都过出了如鱼得水的滋味?
今日重逢,他本不准备提求归的话的,一则是边塞那头诸事未平,必要等爹回来了才能有个准信儿;二则,这含象殿前前后后都没个宫人内侍侍奉在侧,焉知是不是皇帝的空城计。
今上的心思如海深。擒杀王遥的始末他只听人隐晦提过一嘴,即知这是一位安忍无亲的角色,谢蒙蒙虑浅胆大,又素来有个惑于皮相的毛病,恐怕人家略给些好脸色,就把她治得服服帖帖、乐不思蜀。
他在这头深谋远虑,仪贞亦在那头未雨绸缪:“你也该学些品鉴之道了。不说如何精通,将来人家戴给你看,总不至于一句溢美之词都诌不出来。”
“没有这个‘人家’。”这回的口吻却是斩钉截铁的:“我不会娶栖霞郡君。”
仪贞当然知道,他心里还没放下俞家姐姐,然而郡君的终身,又岂能任性辜负呢?
她还想说什么,谢昀忽然摆了摆手,只见一袭黄栌道袍的人从窗前掠过,扬声问道:“不知骠骑将军想娶何人?”
谢昀起身相迎,恭恭敬敬答道:“娶个绝色的。”
第41章 四十一
果真不是一家人, 不进一家门。做哥哥的想个托辞,都理所当然地从这容色上头想。
皇帝冷笑起来:“看来李家的金枝玉叶,在骠骑将军眼里不过尔尔。”
仪贞一听话锋不妙, 连忙从旁岔开:“好好的女孩儿家, 作了什么孽, 要被这般品头论足!”一面嗔怪, 一面拉了皇帝往自己这边椅前落座:“陛下辛苦啦!尝尝我这茶烹得如何, 不曾坏了豆香吧?”
让做妹妹的曲意调和, 谢昀心中亦很过不去, 暂且止住了眼前这场针锋相对,只等改日再与皇帝秉公而论。
皇帝也是点到即止的意思。一手接了仪贞递来的茶, 一手握住她的手, 眼睛却并不瞧她,一副习以为常的姿态。
他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品着杯中茶, 清碧汤色涟漪微动,过了一阵, 又徐徐归于平静。
那双凛艳凤目这才抬起来, 阳春和煦地投向谢昀,片刻,皇帝温声道:“今儿送来的蜜瓜很不错,朕已经吩咐过司苑局了,将军自去拎一只, 带回去家里人都尝尝。”
御赐这东西吧,并不是越贵重就越有体面。真平白得了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 首先要操心天子是不是借机敲打自个儿呢;倒是赏这些鲜果之类的,更有几分自己人的意思。
不过谢昀有自知之明, 皇帝这不是把他当自家人待,是叫他抱着蜜瓜赶紧滚蛋。
他面上感恩戴德地行礼谢了恩,临告退又咬着牙扫了一眼仪贞被皇帝握住不放的手,顿觉糟心透了。
“有蜜瓜啦?”仪贞目送着哥哥离开,收回视线,正想在皇帝对过的椅子坐下,却未能走动——皇帝还握着她的手,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陛下?”她又唤了他一声,“二哥哥走啦!”
皇帝眉头一扬:“朕还得去送送他?”
“唉呀,怎么能劳动陛下呢?不敢当,不敢当…”仪贞几根指头在他掌心里不自在地动了动:“您心细,在我家里人面前抬举我,我都感念着呢,劳陛下受累了。”
拐弯抹角的,原来是怕直接抽手,会扫他的面子。
可皇帝的心还是重重地往下沉去了:他拉着他的皇后,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儿了,最迂腐古板的言官都不会跳出来,谏几句反对之词,偏偏她自己不乐意占着这名正言顺的好儿。
她不想被他拉着,也不想当这皇后。
那谢昀一来,又把她的似箭归心给勾起来了。
“哎哟…”仪贞含糊叫了一声,皇帝总算意识到,自己把她的手捏疼了。
再不识趣,真成死乞白赖的地痞无赖了。
皇帝按下那股空空落落的矫情劲儿,撒开了她的手。夏日里连风都是黏滞的,他方才又用了足有七八分的力道,以至两个人肌肤相贴的地方热潮潮的,分开时竟有种藕断丝连的绵长意味。
仪贞只觉得整只手都成了滚烫山芋,收回来都不知该放哪儿,有心伸到凉水里湃一湃吧,眼前这位越发要治自己一个大不敬的罪了。
她垂着眼睛,挪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仍不抬起头来,余光偷偷搜寻着,自己也不知道要搜寻什么。
终于,她瞄到了桌沿一只空茶杯,之前没用上的,剔透甜白,玲珑划花葡萄纹,指腹贴上去,无所适从的灼热立时消退三分,七上八下的心也跟着从喉头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