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想象出来一位母亲做着手中的活,时不时的把目光看向简单拿小被子包裹着躺在椅子上的在睡梦中的小孩儿。
那时候赵澜和陈语宁奶奶之间的婆媳关系也算不上太好,纵使再长大些陈语宁问起赵澜这些往事,她也只是避重就轻地讲述。
有一次她和姥姥姥爷闲聊,老人家总爱回忆往事,尤其是面对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的时候。
奶奶和姥姥的老家就是前后两座居民楼挨着,陈语宁小时候在姥姥家待了一段时间后就回到奶奶家,小孩子天性使然,对自己亲近的人总是信任的,如果乍然换了陌生的环境,就好像失去了一层保护膜,表现出惶恐、不安。
姥爷想念自己的外孙女,心疼自己的外孙女,但爷爷奶奶不让姥爷进家,于是自己去奶奶楼底下一声一声地唤着陈语宁的名字。
就隔着一扇窗,三层楼,老人在楼底下呼唤,小孩子在屋内嚎啕大哭,有人依旧无动于衷。
陈语宁永远都忘不了姥姥讲到这眼角留下的一滴泪,烫在了她的心口上,直到现在回忆起来也会隐隐作痛。
往事不可追忆,多说也是徒增自己的苦闷。
小时候的陈语宁并不理解为什么奶奶爷爷为什么相对于表哥不太喜欢自己,直到她上小学之后,老师给她们讲了一个词,她才渐渐明白,原来在老人眼里,女生不如男生。
再后来,奶奶家有表哥,姥姥家有了表弟。即使吃饭的时候每个小孩子都有一个鸡腿,但是无论是奶奶还是姥姥,她们说的时候陈语宁永远排在第二位。
直到有一天她又在语文课文里学到了一个词:偏爱。
因为有偏爱,所以公平才显得格外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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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澜从小拉扯陈语宁长大,所以陈语宁还是跟姥姥家比较亲近,跟比自己小一岁的表弟打到大。小姑和伯父他们对陈语宁来说仅仅是一年见一次面的亲戚罢了。
高速路上的隧道很快就穿过去,记忆的碎片也在陈语宁脑海中一闪而过。
车内沉默了几秒,“他们为什么闹离婚?”这也是陈语宁不理解的地方,都这么多年了,她表哥也已经有了工作,这时候闹出这种事情,她真的不太理解。
“听说是你伯母在外头有了人。”
这让陈语宁大吃一惊,她转过头去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赵澜。
“好好开车。”
“哦。”她扭过头去悄悄把张大的嘴巴合上。
吃瓜的心情早已按耐不住了,“你继续说。”
“大概是你伯母觉得你伯父没什么出息,这么多年了也没点长进,不肯吃苦……”
陈语宁此时撇着嘴摇了摇头,“都这么大年纪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高速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开着车灯一闪而过,她一时陷入了沉思。
“所以她为什么要去我奶奶爷爷家闹?”她咂了下嘴,又自言自语道,“为钱?还是为房?”
副驾驶上的人没说话,此刻的沉默代表了一切。
“欸,人啊,永远不知足。”
漆黑的夜晚徒增了几分劳累,母女俩也没有继续聊其他的话题。
后半程赵澜靠着车椅睡了过去。陈语宁瞪大双眼看着前方路况,没敢松懈。
周景宸回到所里估摸着她快到家就给她发了条信息,陈语宁毕竟也是个新手,开的速度并不快,放在储物格里的手机亮屏了她也没看到。
晚上七点多,陈语宁直接把车开到了医院的停车场,下车之后陈语宁挎着赵澜的胳膊去了病房。
医院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走廊里的灯光也不似其他公共场合那么明亮,甚至有些昏暗。陈语宁当下便觉得心里有些喘不过气来,她接口先去上个厕所,让赵澜先上去。
医院这个地方论谁也不会喜欢,见惯生离死别的地方,所以格外排斥。
进去厕所之后她也只是去洗了个手,冰凉的水流浇在手心里陈语宁才隐隐有些清醒,直到双手被冰的没有知觉之后她抽出了几张纸机械地擦着手。
和以往来医院的心境不太一样,准确来说她心里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随着自己年龄的增长,长辈们更是敌不过岁月的侵蚀。
她有些害怕,有些不敢面对躺在病床上的奶奶。
洗手台上的灯光直愣愣地打在陈语宁皱着眉头的脸上,她突然就想周景宸了。
这么想着,手伸进包里拿手机。
“喂?”
“周景宸……”像是许久未说话的声音,此时陈语宁一开口嗓子就哑了许多。
“嗯?你吃哑药了?”那边缓缓传出了低沉地笑声。
陈语宁好似恍然发觉,略显空洞的眼神此刻也有了些光,她马上清了清嗓子。
“你才吃哑药了!”她反驳回去。
那边笑意未停,“到地方了?”
“嗯,我现在在医院的洗手间里。”后面的话她不知道怎么说,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手又不自觉地去扣衣服上的毛球。
周景宸仿佛没听见那声似有似无的叹息,陈语宁先是听到悉悉索索的一阵声音,然后归于平静,“嗯。吃饭了吗?”
“还没,没有胃口。”
“阿姨接的你?”
“嗯。”
“那阿姨也没吃?”
“嗯。”
“那你先去给叔叔阿姨买点饭?”
“嗯。”顿了两秒,陈语宁好像才反应过来他的话,“嗯?”
“嗯什么,不吃饭怎么行,快去。”
“哦。”她走出了洗手间,走廊上的灯光暗沉的还是很压抑。直到走出医院门口,风声出现在了电话听筒里,周景宸才缓缓出声。
“家里出什么事了?”
离开了那让人窒息的地方,陈语宁半边身子好似才活了起来,情绪也没有刚才那么低落,她没有想瞒着他,
“我伯母来我奶奶家闹了一场,然后奶奶身体本来就不好,也算是被刺激的住院了。”
她此时站在风道口,呼呼的北风吹在人的脸上冷的马上就要结冰。
“你先去食堂,别站在街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站着?”
“我在你身上按监控了。”他说的心安理得。
“一边去。”
电话没挂断,但是陈语宁没有心情说话,周景宸也没有开口,直到她跟食堂阿姨买完饭。
“我买完了。”
“我听见了,奶奶情况怎么样?”
“不知道,我妈只是跟我说是老毛病。”握着手机的手已经彻底冻僵了,她艰难地用拿着饭的手来换一下这只握着手机的手,就好像两个冰块来回替换,
“可是,周景宸,我这次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第42章
电话里嘈杂的背景声陈语宁都听在耳里,她知道周景宸很忙,但是仍然耐心地安慰着自己。
她不忍再打扰他,便寻个借口挂了电话。
病房在十楼,出电梯之后陈语宁也没问护士,一个人漫无目的地透过每间病房的窗户往里看。
隔着一扇小小的窗,形成了两个世界。
在右手面第四个病房里她看见了里面靠墙站着的表哥,手放在门把手上摁了几秒,换了个较为轻松的表情,推门进去。
病床上的老人正闭目养神,不再是往年印象当中肤色白皙的奶奶,映入眼帘的是面色枯黄的脸庞,消瘦的布满皱纹的手打着点滴。
陈语宁的心一下子就冷了半截,就算自己对他们再有什么不满,终究抵不过血缘这一层。
小姑最先看见她进来,低声道了声:“宁宁来了。”
陈语宁强撑着给了一个极淡的微笑。
小姑、小姑父、表姐、表哥都在,唯独少了她伯父和伯母。
病床上的老人闻声睁开了眼睛,破碎的声音拼凑起来,
“宁宁。”
陈语宁快步走到床边,蹲了下去。一直在病床边坐着的陈父给她让开了位置,
“奶奶。”
“欸。”说着便像往常一样握住陈语宁的手,奶奶的手一直都比自己的更宽大些,这次竟然感觉自己能包住奶奶的手了。
感觉眼睛突然就酸痛起来。
“奶奶,你的手真软和啊。”为了不让自己的情绪显露,她找了个无关的话题。
“不中用了,肉当然也就松了。”
老人脸上的氧气管显得格外刺眼。
奶奶住的是普通病房,里面还有其他两床的病人,家属乌泱泱地在说话,陈语宁甚至都听不到她在说什么,只能俯着身子离她更近些。
“哪有,您快好起来,我还想吃您做的炸鱼呢。”
“我的孙女啊是三个孩子里最乖的一个了……”就这么念叨着,声音渐渐微弱,又睡了过去。
当老师的一项基本技能就是快速收敛转换情绪,她用了几秒钟稳了稳心神,从地上站了起来。
另一只手上提的重量才让她想起刚才买的饭,她默默放在桌子上,这一片天地沉寂地像暴风雨来之前的气氛,谁也没有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