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将他的脸映照得洁白无瑕，那是一张极为漂亮的面容，八、九岁的样子。即便他年纪尚小，已能窥见他未来花团锦簇的模样。
尤其是那一双黝黑的眸子，不带一点灰色，不含一点杂质，像一个望不到尽头的深渊，也许扔一块石头进去，也只会悄无声息地被吞没。
年轻人失了神，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滑落的泥土掉入了鞋中，年轻人猛然回神，往后退了一步。再仔细观察那小孩，他这才发现小孩的腮帮子鼓动着，仿佛嘴里塞了一团活物。
而那活物并不想被小孩子放进嘴里，正在挣扎着想要撕裂他的嘴逃生——从他被撑得变形的脸皮即可看出。
小孩噎了一下，咳嗽的时候唇间呕出了一只活的、在蠕动、蜷缩的长满吸盘的肢体，或者说，触手。
年轻人大惊失色，往后再退了两步。小孩子看到他的反应，顽劣地张大了嘴巴，十几条生动的触手像花瓣一样旋转着长开，冲出口腔，向外界张扬跋扈地蠕动、蜷曲、伸直。
摆动的弧度像在跟年轻人招手：过来。
而有那么一瞬间，年轻人真的听从了其中隐含的奥义，往前走了一步。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年轻人强大的意志力，又或者那个怪物今晚已经吃饱了，只是出于逗弄的心态。年轻人仅仅受蛊惑了一秒，便清醒过来。
清醒过来后年轻人尖叫高喊着逃跑掉了。
“无趣的生物。”
明微今早起来上学，中心公园附近道路再次被封。
回到座位上，同桌迫不及待地拉着她闲聊。明微这才知道，昨晚有目击者于中心公园的乔杉木林区，发现了不明生物，疑似之前逃走的实验动物。
乔杉木林区，明微知道在哪里。小章鱼就埋在那里。那里视野最好，无论是月光还是阳光，都能照到小章鱼。
她不禁懊恼，小章鱼不该埋在那里，不明生物也许会吃掉它的尸体。
课上班主任再次强调最近少去野外玩耍，注意远离野生动物。
不少同学自然联想到这件事，经过班主任的强调，这件事愈显神秘与危机。课间，不少同学聚成堆讨论那动物到底什么。
教室内忽然安静下来。
明微正趴在桌子上休息，诡异的安静让她以为老师来了。她直起身，拿出下一节课的教材，抬眼之间，桌前多了个人。
她向上瞄了一眼，那是很随意的一眼，迅速瞄过又习惯性收回视线。
突然，明微顿住了，她意识到了什么。这回才认认真真地抬起头，对上一双澄澈的眼睛。
教室太安静了，有一瞬间她甚至以为时间停止了。她扭头看了看周围，大家目光统一地看向她这边。准确来说，是看向她桌前的这个小男孩。
七、八岁的模样，洁白的脸蛋有着天然婴儿肥。眼珠像两枚切割均匀的黑曜石，镶嵌在白的框里。浓黑的睫毛根根分明，沾着水汽的蝴蝶结。
“明微……”他开口，又奶又甜的音色，是容易惹人怜惜的类型。
果然，有同学小声评价道：“天呐，这太可爱了吧。明微，这是你弟弟吗？”
“明微，你弟弟叫什么名字？好可爱啊。”
“不哭不哭，我这里有糖，你要不要吃不吃？”
“明微，我可以捏捏你弟弟的脸吗——”
他一下拍掉脸边伸来的手，微微蹙起眉心，毫不掩饰地任由嫌恶、轻蔑流水般淌出来。
恶意转瞬即逝，明微依然捕捉到了。然而周围的人自动忽略了他骄矜厌恶的表情，用甚至称得上花痴的语气，称赞：“明微，你的弟弟好乖巧哦。”
“是啊是啊，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乖巧的孩子。”
这些夸奖的话一句句地跑进明微的耳朵里，明微这才发觉，从刚才开始，大家就默认了她和这个男孩的关系。明微答复道：“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他。”
“他不是我弟弟。”
在她说完这句话，教室诡异地沉默了几秒。
所有人的视线钉在她身上，仿佛她说了一句外国语。明微从没有以这种形式成为视觉中心过，她不禁竖起汗毛。
而小男孩正仰头看着她，无辜的目光跟这群人形成鲜明对比。就像在说：看，他们都是坏人，我多无辜纯良呀。快夸夸我。快夸夸我。
上课铃声响了，因为教室太过安静，铃声听上去比平时还要吵。她抬起眼，层层叠叠的学生外，班主任站在那里，一脸慈祥地看过来。
明微站起来：“老师，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他。”
“明微，你在说什么呢？”老师温和地反驳了她的话，“你的弟弟不远万里地来学校找你，你们应该好好聚一聚。”
“哎唷，你看，你弟弟快哭了，那模样看上去多可怜呐。”
明微垂下眼看他，几乎是瞬间，他立刻从待机的骄矜、傲慢的表情，切换成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黑得透亮的眸子，泛着闪闪的泪光，看上去随时会哭出来。
“明微……”他委屈地喊了一声，上前半步，凑到她身边。他抬了抬手臂，明微以为他要抱她，没想到，他又放了下去，小声地喊了句：“明微。”
他在担心什么。
明微一脸茫然，看向四周一张张熟悉的脸，大家的表情此刻大同小异。再看看老师，一脸慈祥。表情从进教室起就没再切换过。
“老师，我不认识他。”明微重申。
班主任好像没听见，径直出了教室，姿态有些僵硬。
“明微，你弟弟好可爱好漂亮啊。”
“他不是我弟。”
“你弟这么会长呀，哭起来也好动人。”
“他真不是我弟。”
尽管明微强调了很多遍，这个小孩她不认识，但周围同学仿佛自动过滤了她的话，只一味地夸赞“她弟弟”。
这很诡异。明微再怎么迟钝，也能察觉出不对劲。她干脆将视线放回到小男孩身上。
他似乎就在等这一刻，见她看向他，他特意挺了挺脊背，黑眼睛满含期待地扩大。
“你，”明微调整了下呼吸，“你跟我出来。”
小男孩乖巧地跟着明微出了门口，不知是否错觉，出门前能听到其他班级讲课声音。当他迈出教室，走廊原本嘈杂的声音瞬间一干二净。
安静得像来到另一个世界。
在窗边，明微停下脚步，回身看他。
他抿着唇，仿佛在努力不哭出来。水汪汪的眼睛，一瞬不瞬，就这么看着明微。
明微要说点什么，意识到和他的身高差，她又蹲下来。
从仰头到俯视，他的视线一刻不停地跟着她。
眸子黑得透亮，明微能从眸子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很容易产生一种“他无依无助，只有我了”的错觉。
明微依然记得他刚才无意间流露出来的恶毒，这与他现在的表现大相径庭。
明微谨慎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犹格。”小男孩吸了吸鼻子，用草莓牛奶糖的音色说。
“尤格？好的，尤格。”明微说：“你可能认错了，我不是你姐姐，我也没有姓尤的亲戚，我带你去找班主任，请她再帮你找找你的父母，好吗？”
犹格连连摇摇头，着急地看向她，两只小手交握身前：“没有爸爸。没有妈妈。死了。明微。”
说着，他的眼泪又要掉下来。
明微差点要心软了，可是这句话稍微想想就觉得漏洞百出。
爸妈死了，应该求助成年人才对，找她一个贫穷的女高中生也不顶用啊。
明微实在想不到解决办法，只好先交代他去办公室待会儿，她下课再来接他。
犹格连连摇头，“明微。和你。在一起。”
“老师不一定答应吧……”
离谱的是，老师答应了，还赞助了小凳子。尤格坐在她的身旁，软声软气地喊了一声：“明微。”
“明微。生气？”
明微诚实地回答：“那倒没有。”单纯是不在状况内。
今天大家都好奇怪。
第17章 017
明微不知道这节课是怎么上的。
整节课教室都笼罩着奇怪的沉默，连老师讲课的声音与平时也大不相同。像参加了一场演出，而她和犹格是唯一的观众。
下课铃声响起，老师离开了教室。课间休息，本应该热闹起来，可无论是教室还是走廊，都静悄悄的，一片叶子落进来都能听到。
教室上方响起广播：“由于特殊原因，今天下午的课全部暂停。”意思是可以提前放学。
如果放在平时，明微听到这个消息，肯定会高兴，且根本不想追究为什么。现在，明微只觉得今天不只是班级，连学校也变得奇怪。
想回家的心愿在这一刻无比强烈，这种怪异的氛围她真的一秒钟都不想再待了。
收拾好书包，明微问同桌：“今天要一起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