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重要的是,叶子是绿色的。”
明微越说声音越低。干脆抿上嘴,克制住了要跑出嘴巴的情绪。她找来玻璃罐,将它的根茎完整地塞进了罐子里。
罐子摆在了阳台上。 “触手小树”亭亭玉立,安静地伸展着“枝叶”。
明微往玻璃罐里掺了点水。
水一进入罐子,便被“根茎”吸收了个干干净净。触手小树愉快地轻轻摇晃“枝叶”。明微又往里面掺了点水。一直掺到水不再减少为止。
她摸了摸它的“叶片”,轻声说:“加油长大。”
明微照常上学。
每天放学回家会把触手盆栽摆在茶几上,她则趴在旁边写作业。触手盆栽很安静。
晚上睡觉前,她就把盆栽挪到床头,关灯之前,她同它说了声晚安。触手盆栽很安静。
她缩进被窝里,放轻了呼吸,想听听被窝外的动静。然而,外面很安静。触手盆栽就好像真的只是盆栽,不说话,不亲近也不疏远,认真地扮演一株植物。
她数着秒数,猛地掀开被子,想抓住触手盆栽“活动”的瞬间。触手盆栽安静的样子。刚才是什么样子的,现在还是什么样子。
明微盖上了被子,数了几秒,又重新掀开。
触手盆栽还是很安静。
明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态了。她两只手捧着床头的玻璃罐,说:“你说话。”
触手盆栽不说话。
明微沉默地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放弃了,钻回了被窝。
她以为她要一直养着这盆盆栽。一直养就一直养,鱼都养得起,一盆触手而已。
明微心想。
某天早晨,她醒来的时候,就觉得屋子比平时更暗了。她往旁边一看,触手长高了一截。
玻璃罐太小了,而触手又长得很高,金鸡独立,摇摇欲坠。
明微给它换了个更大号的罐子,挪到了窗户底下,原本是摆水族缸的地方。那里阳光充足,无论是鱼还是植物,都会喜欢的。
在阳光的照射下,触手盆栽黑紫色的叶片辉映着七彩的光,很像乌鸦的羽毛。
有时明微能看见一串符文浮出来,扭曲、游动,又迅速消失在“叶片”的表面。
明微认为触手需要更多的营养。于是她斥巨资买了一小袋肥料,往罐子里倒。
半夜“啪”的一声,明微从床上惊醒,看向窗户那边。玻璃罐碎了一地,触手树蔫巴巴地趴在地板上,根系渗出了白色带沫的液体,流到了床脚。
明微再也不乱给触手补充营养了。
第46章
它章汉三又回来了!
触手长得越来越高,快到期末考试的时候,触手主干的顶端已经长到了明微的胸前。
某天早晨,触手长出了它触手生中第一只眼。
一枚眼球,圆圆的,眼白包着眼黑,挂在触手树上,像圣诞树上的小灯泡。
当明微趴在桌子上写作业,那只眼球便转向桌子的方向,直勾勾地盯着明微。
几天后,触手树的某个分支长出了一条人手,臂膀到手掌,倒着的,向上的。当明微走过去,那只人手便伸出来,来够明微。
明微大起胆子,拿起那只人手仔细观察,人手耷拉在她的手心,冰冰凉凉,但很软,有着生命。
是小孩子的手。
手轻轻握住了明微的大拇指。
几天后,另一条手也长了出来。两条人手是从触手树的茎干两侧长出来的,恰到好处地融入了那些触手枝叶当中。
几天后,触手树稍高的位置,两侧长出了人腿,每侧一条。倒立的腿,脚掌朝天。小孩子的腿。
触手树的主干不再向上长,表面开始凹陷,外轮廓有了起伏的弧度,向着接近人的躯干的方向生长、塑造。
明微以为会从触手树中剥离出一个他来。但几天后,触手树停止了生长。
停止生长的树,远远看过去,像倒插在瓶子中的人,人的外轮廓长了一层茂密的毛。
走近一点,就能发现,所谓的“毛”实际上是粗细不一的触手,触手从人的躯干长出来,触手尖儿扭动着,表面的吸盘一张一弛地呼吸。
触手树停止生长了好几天,明微决定向群友求助。
【不可名状社团】
明微:[不好意思,想请教大家一个问题,关于植物养护的。 ]
明微: [我在家里养了一棵橘子树,现在已经长到一米多高了。前两天长得还挺快的,这两天突然不长了,这是怎么回事? ]
佛祖保佑我主(李浩): [缺什么营养了吧,试试铺上点肥料呢? ]
明微:[试过了,橘子树吐了。 ]
金刚甜心宝贝(肖九):[是不是土壤的问题? ]
明微:[水培。 ]
佛祖保佑我主: [……]
佛祖保佑我主: [水培能长到一米多高?用的什么水? ]
明微:[就,自来水。 ]
金刚甜心宝贝: [而且,橘子树吐了是个什么描述? ]
明微: [就是吐了,吐了很多白沫来着。 ]
群里沉默了一阵。
程嘉鸣私聊了她。
CJM : [你好,我知道怎么回事。 ]
CJM:[这是橘子树生长过程中的正常现象。 ]
CJM : [它只是睡着了。 ]
程嘉鸣发来一份txt文件。
CJM:[这是唤醒的咒语,从头到尾念一遍,就能唤醒它。 ]
明微点开了文件,里面是一些看得懂但看不明白的字句。汉字和汉字毫无逻辑地连接在一起,构成没有任何含义的片段。
晚上,明微坐在桌子旁,对着那株触手人树,开始念文档里的字。
“呱啦咕噜卢比吧啦哇。”
“哇啦呼噜哗哗,嘛呜哇啦,咪噜哗哗……”
“呜噜呜噜咪哞哔啵啪啪啦……”
在她看不见的角落,触手树里的人微微蜷曲了下手指,抓紧了空气。
你是一只丑陋的怪物!
你的品味低下,道德败坏,弱小无能!
你的头脑比不上任何一条鱼。你的长相犹如凝固的火山岩般漏洞百出。
你这只生活在阴暗深海的鱼!自以为美丽的鱼!
念来念去舌头都要念麻了,明微声音渐小了下去。忽然觉得耳朵有些冰凉,她歪头去看,一滴冷冰冰的液体砸在了脸上。
她抬手去摸,摸到了一手的黏稠。紧接着大珠小珠,落在脸上。她抬头去看,触手树低垂的触手,收缩着吸盘,不断地分泌出黏液。
黏液凝聚成水滴状重重地下坠。
竟有几分像眼泪。
妻子。妻子。
妻子说我难看……好伤心。
妻子,妻子,看看我啊,我不难看……
妻子,想要妻子抱抱……
想要妻子摸摸……
妻子……
妻子……
明微听不到这些。
她只能看到触手树上的触手轻轻摇动,不停往外分泌黏液。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明微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最终还是选择将咒语文档删除了。
接下来几天,明微发现,融合在触手树中的“人形”好像在长大。
四肢愈发修长,轮廓逐渐削薄硬朗,薄嫩的皮肤之下,浅青色的血管隐约穿插在分明的骨节之间。
这具身体逐渐显现出了人类雄性的特征。
明微惴惴不安。
夜。寂静如死的屋子里,响起咔哒的脆响,骨头正在生长,肉块正在重组。
啪。一团庞大的、沉重的、湿润的物体,重重摔到地面。
他趴在地上喘息,新生的肺部第一次吸入新鲜空气,火辣辣的疼。他缓缓仰起了脖子,几缕短小的触手黏在了额角。黑暗里,那双黝黑的眼睛射出一丝红光。
他看向了床上的小鼓包。
他的妻子。他的巢xue。他的归所。
他伸出一只尚未生长完全的手,抠住了地板,拖着身后庞大的、沉重的,还未完全从植物形态脱离的触手群,一点一点,爬向床的方向。
背上的触手焦躁不安地在空中舞动。
妻子……妻子……
好痛哦……好痛……要妻子抱抱……
妻子抱抱……
床微微下陷。
睡梦中,明微感到一阵冰冷的强烈的窒息,像是一脚踏进了海水中。她被呛到了。某种液体啪嗒啪嗒地掉在脸上,往她的鼻孔、嘴里流。
咸咸的,甜丝丝的,像眼泪。
“呜呜……呜……”
抽泣声。
幽怨且阴森森的。
“!”明微惊醒,对上了一双眼睛。比黑还要黑的眼睛,近在咫尺,睫毛直挺挺地上指。
明微心脏骤停。本能地想要逃跑,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被窝里,无数根冰冷黏湿的触手,紧紧缠住了她的四肢。
他压住了她。
“姐……姐……”嗓音很古怪,第一个“姐”粗粝低沉,第二个“姐”骤然尖细起来。